回京的路上,陆行舟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陆行舟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是刚才在鹿鸣渡用撬棍砸那个黑衣人时震裂的。血顺着指缝滴在马鞍上,陆行舟没包扎,只是把拳头攥紧了些,让疼痛替他保持清醒。
疼痛能让陆行舟不去想芦苇荡里那些箭矢和刀光,不去想自己握着撬棍时手抖成什么样子,也不去想沈昭宁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车在陆行舟前方稳稳地走着。裴府的护卫重新整了队,受伤的两个被扶到后面那辆小车里,剩下六个分列马车两侧,刀已入鞘但腰间的刀扣都松着,随时可以拔刀。
周管事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扫一眼后方官道,确认没有人尾随。所有人都训练有素,所有人都在护着马车里的人。而他陆行舟骑在队伍末尾,像一条被顺手捡起来的落水狗,跟上就跟着,跟不上也没人等他。
陆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缰绳的手。那只手从前握过笔,握过茶盏,握过侯府的账本。心里一阵酸涩,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
前面马车里,春鸢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风送进了陆行舟的耳朵:“夫人您手腕上被碎瓦划了道口子,让我给您包一下吧。”沈昭宁只应了一声“嗯”,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车忽然停了一下。外面传来周管事压低的声音:“夫人,前面官道岔路口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那儿等着。已经派人去查了,您先别下车。”
沈昭宁只应了一声“嗯”,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传来沈昭宁翻纸页的细微声响。她在核那些封签的编号。陆行舟听见了这个声音,也听见了她那个短促平静的“嗯”。
陆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你有没有受伤,想问你这些日子每天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可陆行舟什么都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他。是他和侯府把她逼成这样的。不是亲手拿刀逼她,是用一次一次的冷漠、一次一次的沉默。沈昭宁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怎么走到今天的,陆行舟没有资格问,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场,却没有伸过一次手。
岔路口的动静很快被排查清楚了。是一队运粮的商旅在歇脚,不是埋伏。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马车快到城门时,陆行舟策马往前赶了几步,和周管事并行。陆行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昭宁这些日子,每天都是这样的?”周管事侧头看了陆行舟一眼,目光里没有刻薄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账房先生特有的平淡:“今天是轻的。上次在西山,裴大人替夫人挡了一箭,箭头带锈,当夜烧到说胡话。再上次在庄子井边,从井底挖出木匣后,也有人在暗处盯梢。夫人到现在,没有哪个月是太平的。”
陆行舟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周管事见陆行舟半天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夫人不容易。但夫人也不用别人可怜。”陆行舟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却很沉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车队进入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管事拿着裴府的腰牌跟守城兵士打了招呼,马车没停直接穿过城门洞。
陆行舟跟着队伍进了城,在京城的万家灯火里忽然勒住了马。马车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注意到陆行舟停下来了。
春鸢从车帘缝里往后看了一眼,小声说:“夫人,陆世子停在街口了。”沈昭宁没有掀帘,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枚封签核对完,放回木盒中,说了一声:“走吧。”
陆行舟停在一个十字街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心情恍惚。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融成一点模糊的昏黄。陆行舟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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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热气从锅里腾起来被晚风吹散。
陆行舟想起有一年冬天沈昭宁说想吃糖炒栗子,他路过朱雀街时顺手买了一包带回去。沈昭宁把栗子剥好,大半都给了他。
沈昭宁自己只吃了两颗,两颗。陆行舟把最好的栗子留给自己,连替沈昭宁剥一颗都没有过。
陆行舟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无比恶心。不是后悔,不是内疚,是恶心。恶心自己用了这么多年才看清那些明摆在眼前的事,恶心自己在每一次可以伸手的时候都选择了缩回去。
陆行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顾全大局,实际上不过是在帮别人踩着沈昭宁往上爬,自己则是冷眼旁观。他从来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就是那些人手里的刀,是帮凶。
陆行舟松开缰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在渗血的虎口,裂开的皮肉边缘已经凝了一圈深色的血痂,而陆行舟的手已经不抖了。疼痛还在,但恐惧没有了。陆行舟怕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不过是看清自己。
陆行舟在街口站了很久,久到卖栗子的老妇收了摊,久到巡夜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
街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陆行舟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巷口,前面几步远就是裴府的院墙。
陆行舟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的力气。墙里面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半个人影,大约是沈昭宁在重新整理那些封签。
陆行舟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仰头望着窗纸上那一小方模糊的光,想敲门,又不敢。
该说的对不起早已在心里说过无数次,可是迟来太久的醒悟和真正的承担之间隔的是两辈子的人生,陆行舟没有脸面再求沈昭宁什么了。
陆行舟把裂了口的拳头慢慢攥紧,转过身,走回了客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