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岑遇也是孩子骨髓的供给者,我是不是可以猜测,岑遇以此要挟,让你给他当情人?”
谢游已经明显在克制怒意,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路欢喜。
但因为他在内心里已经提前将路欢喜当成了无可奈何的受害者,所以言语间难免有一定的偏向性。
医院的花园里,初秋的太阳还有些灼热。
烧得路欢喜面颊滚烫。
她艰涩而小声的反驳道:“没有、没有要挟。”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为岑遇辩驳,也许是不希望岑遇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小人,也许是出于内心深处其他的想法。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她付出岑遇想要的,岑遇给她她想要的。
双方可取所需,谈不上威逼要挟那种程度。
如此看来,她本身也是卑劣的。
给对方做了情人,又以此为耻。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为岑遇开脱,谢游愕然:“那是……为什么?”
路欢喜涨了张口,因为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到鄙夷或痛心,不敢直视对方的视线。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谢律,这是我和岑遇之间的问题,拜托你别问了。”
她低下头,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得知新捐献者的喜悦早已经消失殆尽。
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荒谬。
怎么是谢游呢?
怎么偏偏是谢游呢?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谢游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无论如何,别要他的骨髓了,用我的吧。我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东西……而且,抛开其他的不谈,我的匹配度高一点不是么?”
路欢喜愕然地看着他,“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也不必有什么心里负担,我纯粹只是见不得岑遇仗势欺人,呵,骨髓而已,谁没有似的。”
路欢喜:“……”
谢游绝对是一个好律师。
好律师必然有一张伶俐的嘴。
他花了半个小时,给路欢喜陈述了利害,又从免费捐献变成有偿提供,成功动摇了路欢喜的心。
“这样,如果你实在不想欠我的人情,那你给我付钱,结束之后咱们就算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谢游说:“而且这东西又不是不可再生的,对我身体又不会有什么影响,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谢游匹配成功,无疑是给了路欢喜更多的选择。
也是她从岑遇这段关系里抽离出来的机会。
想到那天岑遇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路欢喜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但是,你让我再想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谢游没有追问。
他对路欢喜有足够的信心。
路欢喜只是表面温和,但她向来有自己的主见和坚持。
他也不过是给她提供一个多的选择,至于最后她会怎样选,还是取决于她自己。
谢游唾弃岑遇的行为,坚决不跟对方同流合污。
他欣然点头:“你慢慢考虑,我随时愿意帮忙。”
见路欢喜心事重重,谢游便找别的话题,把她逗笑。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天,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站在树下,将两人所有的话都听了进去。
岑遇心头一阵兵荒马乱,面上却越加冷漠。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狼狈地转身离开。
楼上,医生正在接待患者,乍然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岑遇,诧异道:“岑律师?”
岑遇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开了张单子给面前患者,让对方先去做个检查。
随后才看向坐在椅子上一脸神思不属的岑遇:“岑律师,你来晚了一步,路小姐将将离开。”
岑遇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您刚才电话里说路甜有更合适的骨髓……是怎么回事?”
医生:“哦,是这样,不久前有人主动提出和路甜配型,巧的是,正好合适……”
他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说完便见面前的男人脸色变得冷沉。
岑遇忽然开口:“路欢喜怎么说?”
医生沉吟道:“还不知道,但作为医生,站在我的角度上建议的话,我当然希望匹配度越高越好。”
岑晕起身,像是骨头生锈了一般,撑着扶手起身的时候,动作有种僵硬的缓慢。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岑遇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提步离开。
走进电梯后,他从电梯里看到了自己阴沉的脸。
他想,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路欢喜了吧。
她或许早就受够了自己。
早就想要离开了。
只是她需要自己捐献骨髓,才勉强留在自己身边。
而现在,他在路欢喜这里不再具备独一性,有人可以替代他,今天是谢游,明天或许就是别人。
岑遇忽然发现,他能把人留在身边的借口和理由少的可怜。
而他的所有手段,在路欢喜那里都不顶用。
曾经的失败印证了这一点。
没有了路欢喜心心念念的骨髓,她还会听话吗?
岑遇觉得自己卑鄙,但他有错吗?
是路欢喜有错在先。
是她……
岑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混乱的思绪。
电梯叮得一声打开。
岑遇首先闻到的熟悉的香气,睁开眼,就和一脸错愕的路欢喜四目相对。
这一次,又是路欢喜皱眉移开了视线。
岑遇只觉得一股火气蹭的冒出来,他神色冷淡的往外走,路欢喜站在旁边,等他出了电梯才进去。
谢游已经离开了,但他说的话却一直回荡在路欢喜耳边。
她心不在焉地按下楼层,眼看着电梯门要合上,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挡住。
感应到有人,电梯门又缓缓打开。
路欢喜愕然的看着岑遇。
男人面色冷沉,一双眸子黑黢黢的盯着她,仿佛两汪深渊,似是要将人吸入进去。
但他也不进来,当着电梯不让关。
路欢喜不明所以:“岑律,你有什么事吗?”
客气,疏离。
岑遇哂笑,“就这么迫不及待跟我划清关系?”
路欢喜无奈。
划清关系的不是他么?
是他让她离开,身边也有了‘更听话的情人’,她还没有厚脸皮到死缠着对方不放。
也许谢游说得对,她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
她兀自走神,全然忘了岑遇还在面前。
岑遇盯着面前这张脸,心头堵着的那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路欢喜显然不是一个擅长伪装情绪的人,心里想什么,全在面上表露了出来。
岑遇撤回手。
“嗯?”路欢喜微微睁大眼看着男人,对他的行为非常不解。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两人。
岑遇始终没说什么,不知道弄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路欢喜实在搞不懂,也没时间多想。
她去看了路甜,又问了医生一些问题,直到下午才离开医院。
等她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下班时间。
她上午走得匆忙,电脑都没关。
她把桌面上的资料整理好,许典晃晃悠悠路过她桌位,“欢喜,你和谢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明明是三个人的公司,他和谢游还是合伙人,但他这几天老感觉谢游和路欢喜暗戳戳的,明显将他隔绝在外。
路欢喜心里一动,“没有啊。”
许典眯起眼,“欢喜啊,你以前多实在的一个呐,可别跟着谢游学坏了。”
路欢喜笑眯眯说:“真没有,许律,你和谢律在我心里一样的。”
许典得意得朝旁边挑了挑眉:“听见没,我俩一样的。”
路欢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正好看见谢游翻了个白眼。
“许典,你真无聊。”
“嘿嘿。”
谢游一来,许典便放过路欢喜,去跟着谢游了。
路欢喜关上电脑,离开的时候往谢游办公室看了一眼。
百叶窗后面,谢游似有所感,正好看过来。
路欢喜走出律所,没有着急回家。
一会儿她还得去会所上班,便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凑合了一顿。
夜色黑透。
路欢喜拖着沉重的步伐上班,会所里闹哄哄的,吵得她无法思考。
领班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提醒她不舒服就回家休息。
她当即就回家了。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路欢喜想的是岑遇。
没了自己在身边讨嫌,岑遇大抵是高兴的。
今天岑遇也去医院了,医生说岑遇知道了谢游骨髓匹配的事。
他本来也不是很愿意捐献骨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也应该就此作罢。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打开手机翻到岑遇的号码。
指尖悬在空中半晌,又放弃了。
算了,太晚了。
等明天。
明天找个时间,和岑遇好好谈谈吧。
如果岑遇还愿意捐献骨髓,那她也不需要欠谢游的人情。
医生也说了,两人的匹配度并没有相差多少,影响不是很大。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路欢喜睡得香甜,但这一晚,有人却彻夜难眠。
岑遇在窗前坐了一晚上。
天亮之后,手机震动了下。
是路欢喜发来的消息。
【岑律,关于给我女儿捐献骨髓的事,我想和您谈谈】
岑遇盯着这条文字看了许久。
字里行间,全是疏离。
路欢喜当真是个冷心冷情的女人。
像臭水沟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怎么捂也捂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