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正厅。
菜还没有上，但冷盘已经摆好了——八小碟，四荤四素，荤的是蜜汁火方、水晶肴肉、酒醉河虾、酱卤牛肉，素的则是蓑衣黄瓜、珊瑚白菜、桂花糯米藕和琥珀核桃仁。
每一样都做得极精致，分量不大，摆盘讲究，显然是请了专业的大厨来操办的。
这场宴席的规格，放在叶家，只有年节祭祖或者老爷子寿辰才用得上。
叶兰青坐在主位上，左手边依次是叶修晟、楚人美、叶钧临、叶钧昊，右手边是叶钧褚和叶倾城。
所有人都到齐。
叶倾城坐在最末席。
她今天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
她穿着一条素净的米色长裙，头发规矩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收敛了不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偶尔抬头飞快地扫一眼门口，又立刻低下，像是既期待又恐惧着什么。
叶兰青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没有人要说话。
六点整，门房快步走进来通报：“老爷子，秦先生和孟小姐到了。”
叶兰青睁开眼睛。
“请他们进来。”叶兰青说。
秦湛霆和孟挽走进正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叶家上下七口人在正厅里站着。
主位上的老爷子姿态端正，面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老派体面。
桌上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瓷光，冷盘的摆盘精致得像是国宴。
这场面不像是一顿普通的晚饭，倒像是一场精心筹备的。
京市屋内已经供暖。
秦湛霆外套放在车里，只穿了西装马甲，姿态不卑不亢。
孟挽跟在他身侧，目光从桌上的宴席扫到叶兰青的脸上，微微颔首。
“叶老，打扰了。”秦湛霆开口，语气是那种晚辈见长辈的礼貌，但一点不多余。
“不打扰，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叶兰青抬手指了指右手边最靠近主位的两个座位——那是整个宴席最重要的客座，甚至排在叶家四个子弟的上首，“坐。”
秦湛霆为孟挽拉开椅子，等她坐好之后自己才落座。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但在叶家人看来却另有一层意味——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孟挽在他身边的位置，不是随便坐的。
叶兰青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坐下来。
他一坐下，其他人才纷纷落座。
“今天请你们来，是我老头子的主意。”叶兰青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
“不为别的，就是想和你们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的，把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一理，然后该翻篇的翻篇，该放下的放下。”
秦湛霆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孟挽也一样。
“在说正事之前，”叶兰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我老头子要先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孟挽身上。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叶家做得不地道。
我不打算替谁遮掩，也不打算拿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有些事一开始我确实被蒙在鼓里——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楚人美没想到自己的爸这么拉下脸来说话，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威严而强大的老人，这么低声下气，而且还是要倒自己的家丑。
她连忙拉了拉丈夫叶修晟的袖子，叶修晟没做什么反应。
叶兰青说下去：“我一直相信，倾城的心绝对没有这么坏，她确实是被惯坏的，但是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能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
这些事就是她的奶奶从中作梗，那次骚扰你们，还有这次怀孕，都是她奶奶出的鬼点子，这个我们自己家也查得很清楚。
会有这样为老不尊的长辈，这也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我娶了一个这样不贤惠的女人，手段确实够黑的。
我郑重的向你们道歉。”
孟挽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叶兰青会把这件事查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饭桌上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
还向他们晚辈道歉。
叶兰青说完这番话，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向孟挽的方向微微一举。
“她的奶奶也已经被我送回了老家，三个月到半年都不会再踏进京市一步，我更不准她再联系倾城再给小孩子倒坏水，另外我也是临走之前狠狠的收拾了她，也算是我给你们的交代。
这一点，希望你们能接受老头子的这份赔礼。”
秦湛霆没有立刻碰酒杯。
他看向孟挽——孟挽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水杯，站起来，向叶兰青微微欠身：“叶老言重了，您和老夫人都是长辈，不必如此。”
叶兰青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分量极重。
“光是嘴上赔个不是，还不够心诚。
还有一件正事要跟孟小姐说——你的医疗机器人项目，我拿这张老脸帮你联系了华康医疗集团，就是国内医疗机器人领域最大的那家国企。
他们的董事长是我当年在机械工业部任职时候的学生，我跟他说，我这里有个年轻的女企业家，技术过硬，人也正派，就是缺一个大平台的合作机会。
他们开过会后，决定同意和你达成合作，技术共享、渠道共享，具体的条款让下面的人去谈。
叶家不会再动用任何公职权力来干涉你的项目——之前挡的路，我负责帮你清干净；
新搭的桥，算是我给你的一点补偿。你看行不行？”
孟挽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餐具，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华康医疗是她这个行业里绕不开的巨无霸，拿下和华康的深度合作，意味着她的项目可以跳过至少三年的市场拓荒期直接进入主流渠道。
而这样的合作在过去是她的刚接手时想都不敢想的。
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这份补偿有多重——重到如果她现在拒绝，反倒显得她不够成熟。
但她又很清楚，接受了这份补偿，就意味着她和叶家之间的恩怨在某种程度上要画上一个缓和的符号，但是她又看了看叶倾城的肚子。
孟挽抬起头，看了秦湛霆一眼。
秦湛霆没有说话。
“谢谢叶老。”孟挽说，语气不卑不亢：“但我暂时还不能接受！”
“因为真正卷进这件事里的人，是湛霆，我不能自私的替他接受，而且……有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叶兰青点了点头，说道：“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搭桥这场合作都不是我提出的要求和条件，而是我个人对于倾城加在你身上的伤害的一点补偿，跟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无关！”
他说的其实是真心的。
孟挽这时再看秦湛霆，他在点头示意，可以接受叶老爷子的好心。
孟挽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叶倾城忽然打断了。
“爷爷，你说了半天，合着又白给她资源啊？你的心也太偏了，我才是你的唯一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