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青很少来子女的住处,他把狄梅赶回了老家后,就一个人住在京市郊外的叶家老宅里,深居简出。
偶尔和老友钓钓鱼,喝喝茶。
很少露面。
“爸,您来了。”叶修晟快步迎出来,扶着老爷子往客厅里走。
叶兰青今年已经八十有三了,但身板仍然硬朗。
他在客厅的主位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沙发扶手旁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叶修晟、楚人美、叶钧褚——然后问了一句:“小倾城呢?”
楚人美赶紧让佣人上楼去叫。
叶倾城磨蹭了将近十分钟才下来,还是裹着那件睡袍,头发也没梳,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
她看到叶兰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扑过去跪在老爷子的膝前:“爷爷……”
叶兰青低头看着孙女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叶倾城散在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苍老的手背上青筋分明。
“钧褚,”叶兰青没有对叶倾城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在场所有人,直接看向三孙子,“你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压根不相信楚人美的说辞,楚人美说是孟挽和秦湛霆设局害叶倾城,叶兰青不可能相信。
叶钧褚看了叶修晟一眼。
叶修晟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叶钧褚开始说。
每件事都尽量还原事实,不做评论,不站立场。
叶兰青始终没有打断他。
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拐杖顶端,仔细的听着。
叶钧褚讲完之后,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叶倾城一直跪在叶兰青膝前,低着头,肩膀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她能感觉到爷爷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倾城,”叶兰青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你看着我。”
叶倾城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叶兰青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
“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我是因为……”
“不用解释。”叶兰青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并不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事情是你做的,人家报警是合情合法的,保释是人家的律师操作出来的,保释权受害者确实可以掌控。
你在这件事上没有受什么委屈——你做初一,人家做十五,天经地义。”
叶倾城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涌了出来。
“可是爷爷……我现在每天都做噩梦,我怕他会再把我抓回去……”
“你怕,是因为你做了亏心事。”叶兰青说完这句话,不再看叶倾城,而是转向叶修晟,“修晟,你怎么想?”
叶修晟坐直了身体,面对老爷子的问话,他的态度比面对任何人时都更恭敬:“爸,我考虑这件事后续影响——”
“你还在气头上。”叶兰青直接打断了他。
“你觉得叶家丢了面子,你觉得秦湛霆一个晚辈不该这么不给叶家留情面。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不是倾城先去惹他,他会主动来招惹你吗?”
叶修晟没有说话。
叶兰青不紧不慢地说,“这件事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让你们不要这么做,你们非要这么做。
我看秦湛霆和孟挽也到过我那里玩,秦湛霆性格成熟沉稳,比较沉默,孟挽呢,乖巧懂事,很体贴人,你们非要把顺的扭成曲的,人家心里能不怨吗?别一错再错了。”
叶修晟沉默了很久,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爸,那您说怎么办?倾城现在怕得连门都不敢出,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这样。”叶兰青说,“但也不能硬碰硬。
硬碰硬的结果是小城回加州受审,叶家在国内受影响,你咽不下这口气,继续出招,然后对方再接招,迟早闹出大事,引起上面的关注。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叶修晟不吭声了。
以他的位置和年纪,还能再升一升,他当然不想得到这种结果。
但以秦湛霆在国外的人脉,他要做到什么地步都做得到。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从现在开始,都要听我的。”叶兰青的声音不急不缓。
叶修晟当然也愿意听,为了女儿,弄成这样,确实违背了他多年的职业操守。
一开始,他觉得,秦湛霆是个聪明的商人,晓以厉害,施压压制,再加上孩子的筹码,放他离婚后应该会和他们接触。
但谁知事情闹成这样,这几天他脑袋很乱,憋着一口气想要给秦湛霆和孟挽更大的教训。
但是今天看到挂着的字,心里忽然发紧,恍然自己走到悬崖,差一步就掉进权力私欲的深渊。
是该刹车了。不能再错下去。
“好,爸,您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叶兰青说道:“我不会再去请多大的人物,借问多少人脉,或者让人去国外处理这件事,我们叶家不能跟国外出现什么勾结,这是显然的,否则会动摇根基,所以,我想由我亲自出面,请孟挽和秦湛霆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事情,我们酒宴上解决。”
“不是谈判,不是认错,更不是施压。是给他们和我们之间做一个调解。双方继续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叶家和秦家没有世仇,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晚辈冲动犯下的错误结下梁子。
双方面对面坐下来,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清楚,以后各退一步,不再针锋相对。”
楚人美听完为叶倾城担忧:“要是他非要倾城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倾城恐怕……”
叶兰青语重心长:“会有办法解决的,修晟你去忙你的吧,到了时间,过来一趟,其余的,我来安排。”
叶修晟点点头,拿上公文包出去了。
叶钧褚也有公司的事情要做。
客厅里只剩下叶兰青、楚人美和叶倾城三个人。
叶兰青看向叶倾城,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爷爷替你出面调解,不是为了替你去出一口气——你犯的错,说到底是你自己造成的。
爷爷只是不想让整个叶家为了你的错背上不必要的代价,也不想让你下半辈子活在对一个人的恐惧里。你明白吗?”
叶倾城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眼泪是恐惧和委屈。
这一次却是隐隐意识到自己好像捅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大的窟窿,但是,终归会解决。
三天后,叶家老宅,秦湛霆和孟挽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