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哼了一声,嘴上不说什么,但拐杖戳地的节奏明显轻快了不少。
电路的问题,苏玥托人找了个退休的老电工,花了两天时间重新布了线。
线是从五金商店买的,老电工只收了十块钱工钱外加两包烟。
等一切收拾妥当,苏玥没急着让厂子正式开工,而是先骑着自行车,一连跑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城南的工业区,挨家挨户拜访那些新开的小厂子。
有人热情,有人冷淡,有人把她当骗子往外撵。
她不急不恼,递上名片。
第二天,她去了几个大的建材市场和五金批发店,摸行情,看价格,记本子。
哪种规格的螺栓最紧俏,哪种配件缺货最严重,她都一条一条记下来。
还去了区里的工商所,咨询个体工商户转集体企业承包经营需要办理的手续。
工商所的人翻了半天文件,告诉她需要准备的材料。
“材料齐了交上来,我们审核通过,就给你发营业执照。”办事员头也不抬,“快的话一个礼拜,慢的话……看情况。”
苏玥把需要的材料清单一一记下来,又特意问了一句:“审批这事,归哪个科管?”
“我们区所报上去,市局那边批。”
苏玥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在工商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自行车,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一关,绕不过去。
回到厂里,周安辰正满手油污地蹲在车床旁边,跟孙师傅学怎么调整主轴间隙。
他这些天进步飞快,孙师傅嘴上不夸,但教得越来越用心,有些压箱底的窍门也开始往外掏了。
“安辰,出来一下。”
周安辰擦了擦手,跟着苏玥走到院子角落。
苏玥把今天在工商所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把那个关键问题摆了出来:
“营业执照的审批,马卫东的姐夫是市工商的。”
苏玥把账本揣回兜里,
“他小舅子在咱们这儿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不找回场子,肯定不罢休。”
周安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先不报?”
“不报不行。没有营业执照,我们就是非法经营。到时候他要收拾我们更方便,连借口都不用找。”
两个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谁都没说话。
院墙外面,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了。
“先把材料准备齐。”苏玥开口了,“该走的程序正常走。他要是痛痛快快给批了,那是最好。他要是敢卡……”
她没把话说完。
周安辰看着她的侧脸,那个表情他认得上次跟小马哥在街道办对峙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了车间。
苏玥在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的节奏越来越快。
第一单生意,是苏玥跑城南时谈下来的。
“五百套?”王师傅撇了撇嘴,“这点活儿,我一个人一天就干完了。”
“蚊子腿也是肉。”苏玥说,“关键是把第一单做漂亮了,人家才会下第二单、第三单。做砸了,以后人家听见光华五金四个字就绕道走。”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孙师傅亲自盯着,从下料到车削到攻丝到热处理,每一道工序都按照国标来,一丝不苟。
成品出来,苏玥拿着游标卡尺一个一个量,尺寸公差全部合格。
她把五百套螺栓分装好,借了辆三轮车,跟周安辰一起送到了城南那家水泵厂。
水泵厂的采购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戴着副金丝眼镜,人精似的。
他拿起几颗螺栓,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拧了拧螺纹的手感,眉头舒展开来。
“可以啊,做工比我从市五金公司进的还细致。”
“我们厂的孙师傅,以前是街道五金组的老技师,干了一辈子了。”苏玥顺势介绍,“您要是有别的加工需求,也可以找我们。车铣刨磨钳,我们都能接。”
胖科长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苏玥一眼:“你们厂多大规模?”
“目前不大,但设备齐全,技术过硬。”苏玥实话实说,“我们刚起步,价格上肯定给您最大的优惠。”
胖科长嘿嘿一笑:“行,回头我有个齿轮的活儿,估计下礼拜出图纸,到时候给你们看看能不能做。”
苏玥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齿轮,这才是她真正想接的活儿。
“没问题,图纸出来您随时通知我,我亲自来取。”
第一笔货款结清,一百二十块钱。扣掉材料费和加工成本,净赚四十多块。
数目不大,但这是光华五金加工厂的第一笔收入。
苏玥把钱锁进抽屉,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
这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炒了个鸡蛋,又开了一罐午餐肉。
周安辰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两个菜,没问为什么,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苏玥放下筷子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去工商所递交营业执照的申请。”
周安辰嚼了两下,咽下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厂里盯着。孙师傅说那台铣床的走刀机构有问题,得赶紧修好,水泵厂那个齿轮的单子估计这两天就来了。”
周安辰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没再坚持。
工商所递材料很顺利,办事员翻了一遍,没缺什么,收下了。
“区里初审没问题的话,等批复。”
苏玥问了句大概多久,对方说正常流程十个工作日左右。
她道了谢,出了门。
十个工作日。
如果马剑郭要动手脚,这十天里,就会有动静。
她没有干等着。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生产热火朝天。
城南水泵厂的齿轮图纸果然送来了。
孙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精度要求不算高,没问题。就是效率低,费工夫。”
“慢就慢,质量不能出差错。”苏玥说。
孙师傅把图纸交给周安辰,“那是自然。”
这批齿轮的活儿,前前后后干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