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直视林主任的眼睛。
“李建章老先生现在就在我们实验室。技术有保障。只要设备到位，半年内，样机下线。”
林主任沉默了。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权衡利弊。
“三十万额度，我批不了。”林主任开口，“我最多能给你们争取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苏玥点头。
“十万也行。只要有个口子，剩下的二十万，我来补。”
送走林主任，周安辰从实验室过来。
“十万额度，杯水车薪。”周安辰拉开椅子坐下，“博世的设备不拆卖。”
苏玥拿出一份南方温城分厂的销售报表。
“马三在温城打开了局面。那边是侨乡，很多老板手里有外汇。”苏玥把报表递给周安辰，“我打算让马三在南方搞个招商会。用红星厂南方大区的独家代理权，换外汇。”
周安辰看着报表上的数字。
“这招险。独家代理权交出去，南方市场的定价权就受制于人。”
苏玥靠在椅背上。
“代理权签三年。三年后，咱们的重卡已经铺满全国。到时候，规矩由咱们定。”
三天后，温城。
马三包下了当地最豪华的华侨饭店宴会厅。
陈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帮着马三招呼客人。
来的都是温城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不少人有海外背景。
马三站在台上，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把红星厂的招商方案讲了一遍。
台下议论纷纷。
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李老板站起来。
“马经理，红星厂的轻卡和冷藏车卖得火。但用外汇结账，这不合规矩吧？”
马三笑了笑。
“李老板，不是结账。是投资。红星厂算你们技术入股。三年内，南方五省的货源，优先供给出资人。出厂价再降五个点。”
五个点的利润，对这些走量的老板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陈发第一个拍板。
“我出五万美金！这代理权，我陈发要占个大头！”
有人带头，剩下的老板坐不住了。
不到两个小时，二十万外汇的缺口凑齐了。
马三把签好的合同和汇票锁进保险箱，连夜给苏玥打长途报喜。
外汇问题解决，博世的测试台通过省机械厅的渠道，走海运发往红星厂。
一个月后，设备进厂。
李建章看着那台崭新的西德设备，眼圈红了。
老头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手直哆嗦。
“好东西啊。有了它，老头子就算把命搭上，也得把发动机造出来！”
红星厂的重卡研发项目正式启动。代号“东方红”。
实验室实行封闭管理。周安辰和李建章吃住都在里面。
苏玥负责统筹后勤和全厂的生产调度。
家属院里，虎子的跑腿生意越做越大。
小胖墩成了他的副手，专门负责跑腿，虎子负责记账和抽成。
这天傍晚，苏玥下班回家。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虎子在楼道里训话。
“小胖墩，你这服务态度不行。王奶奶让你买白糖，你买成红糖。这叫违约。扣你一分钱工资。”
小胖墩委屈地吸鼻涕。
“供销社的白糖卖光了嘛。”
“没货要及时跟客户沟通，不能擅自更改订单。”虎子拿着个小本子，一本正经地敲打，“做生意，信誉第一。红星厂的牌子不能砸在咱们手里。”
苏玥站在拐角处，听得直乐。
这小子，还真把这当成个企业来管了。
苏玥走上楼。
“周老板，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苏玥伸出手。
虎子赶紧把本子往背后一藏。
“妈妈，咱们家现在不差钱。老赵大爷说，红星厂账上的钱能买下整个县城。你干嘛还盯着我这点毛票？”
“一码归一码。”苏玥不为所动，“不交管理费，明天跑腿站查封。”
虎子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摸出五分钱，放在苏玥手心。
“万恶的资本家。”虎子小声嘟囔。
转眼到了深秋。
实验室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个厂区的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苏玥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跑向实验室。
老赵和大壮也从车间方向跑过来。
实验室的大门敞开着。
浓重的柴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测试台上，一台通体漆黑的重型柴油发动机正在运转。
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建章满脸机油，站在测试台前，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
周安辰手里拿着记录本，快速记下几组参数。
苏玥走进去，大声问：“怎么样？”
机器轰鸣声太大。
周安辰转过头，举起记录本。
他没说话，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李建章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咧开嘴笑了。
“成了！油耗比进口机型低三个点！马力足足大了一成！”老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狂喜。
老赵在门口一拍大腿。
“我的老天爷！咱们红星厂，真把重卡的心脏造出来了！”
大壮激动得直搓手。
“姐，咱们什么时候造整车？车厢我早就按图纸备好料了！”
苏玥看着那台运转平稳的发动机。
“马上开模。三个月内，第一台红星重卡，必须下线。”
夜里。新家。
苏玥洗漱完，靠在床头看最新的行业报纸。
周安辰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他掀开被子躺下，顺手抽走苏玥手里的报纸。
“机器转了一天，你也该歇歇了。”
苏玥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李老这脾气，测试没做完，死活不肯回宿舍。你明天让食堂单独给他开个小灶，炖点骨头汤送进去。”
“安排了。”周安辰翻了个身，把她圈在怀里，“重卡下线后，你有什么打算？”
苏玥闭上眼睛。
“建销售网络。全国铺开。不仅是重卡，轻卡、客车、冷藏车，红星厂要全线出击。”
周安辰手掌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步子迈得稳点。”
苏玥睁开眼，看着他。
“怕我摔了？”
周安辰笑了。
“不怕。有我托着。”
窗外，秋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
红星厂的厂区里，车间的灯光依然亮着。
那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脉搏。
第二天清早，县邮局的投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把一封加急电报送到红星厂门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