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听筒放回座机。
苏玥转头看向端着两盘煎鸡蛋从厨房出来的周安辰。
“李建章退了。”苏玥拉开餐椅坐下，“林主任说，人已经离开省城。”
周安辰把盘子放在桌上，解下围裙。
“算算时间，昨晚的绿皮车，今天上午九点半到县里。”
周安辰拉开椅子，
“他那本笔记给了我，半辈子的心血全在里面。”
苏玥拿起筷子，夹了个煎蛋。
“吃完饭去火车站。”苏玥说，“家属楼还有空置的套间，让后勤部收拾一套出来。级别按副总工走。”
上午九点，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吭哧吭哧进站，喷出一股浓重的白烟。
站台上人头攒动，提着蛇皮袋的旅客挤作一团。
周安辰眼尖，在一群扛着扁担的农民中看到了那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干瘦老头。
李建章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藤条箱子，另一只手抓着个军用水壶，正被人群挤得东摇西晃。
周安辰大步走过去，接过藤条箱。
“李老。”
李建章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是周安辰，板着的脸松了松。
“来了。”老头没客套，“图纸看明白没有？”
苏玥走上前，接过话茬：“李老，一路辛苦。先回厂里安顿，实验室随时给您敞开。”
李建章打量了苏玥两眼。
“你就是那个把省城一汽二汽按在地上摩擦的苏厂长？”
老头说话直来直去，“女娃娃有魄力。”
“不过造重卡不是过家家，烧钱得很，你们红星厂底子薄，扛得住吗？”
苏玥拉开车门。
“扛不住也得扛。红星厂不造落后产能。”
车开进红星厂大门。
李建章隔着车窗看厂区。
三期工程的轻卡流水线正全速运转，一辆辆崭新的白色冷藏车排队出厂。
老头眼里有了光彩。
“这厂子，有股活气。”
后勤部动作快，已经把三号楼一层的一套两居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全是新的。
李建章把藤条箱往地上一搁，连水都没喝一口。
“住的地方凑合就行。带我去实验室。”
实验室里，张主任正带着几个研究员围着那台报废的柴油机拆解。
李建章走进去，把袖子一撸。
“瞎拆！这缸盖是这么卸的吗？扭矩不对，丝扣全得滑！”
老头直接上手，拿起一把大号扳手，三下五除二把缸盖卸了下来。
张主任被训得灰头土脸，退到一边。
周安辰走过去，递过一块抹布。
“李老，我们按您的图纸改了数控机床的参数，但高压油泵的精度还是差了一截。国内的设备达不到要求。”
李建章擦了擦手，把抹布扔在操作台上。
“必须上进口设备。西德的博世高压油泵测试台。没有这个，重卡发动机的油耗降不下来。”
老头看向苏玥。
“苏厂长，这台设备，三十万外汇券。你拿得出来，我就留在这把发动机给你抠出来。拿不出来，我明天买票回老家种地。”
办公楼，财务科。
老赵抱着算盘，脸憋得通红。
“三十万！还是外汇券！”老赵一巴掌拍在桌上，“苏厂长，咱们账上是有钱，可外汇券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硬通货！去黑市换，价格翻倍不说，还得担风险！”
苏玥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李建章列出的设备清单。
“黑市不能碰。咱们是正规企业，不能留这种把柄。”
苏玥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
“下周一省里来发先进企业的牌子。林主任带队。”苏玥站起身，“牌子不能白拿，得要点实在的。”
下班后，家属院。
苏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虎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楼道口。
面前摆着个硬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红星跑腿服务站。
小胖墩手里拿着两分钱，递给虎子。
“虎子，帮我去供销社买瓶酱油。我妈在做饭，走不开。”
虎子把钱收进兜里，从旁边拉过那辆用轴承拼装的滑板车。
“跑腿费一分，酱油钱一角五。一共一角六分。你这还差一角四分。”虎子板着脸算账。
小胖墩挠挠头：“我妈就给了我两分钱跑腿费，酱油钱记账。”
“概不赊欠。”虎子把两分钱退回去，“这是商业规矩。”
苏玥走过去，拎起虎子的后衣领。
“商业规矩？你这无照经营，占道摆摊，抓你一抓一个准。”
虎子手脚乱扑腾。
“妈妈！我这是方便群众！王奶奶腿脚不好，我帮她扔垃圾，她还夸我懂事呢！”
苏玥把他放下来。
“帮孤寡老人干活是义务劳动，不能收钱。跑腿可以，范围仅限家属院，不许出厂区大门。收的钱，百分之二十充公，作为管理费。”
虎子瞪大眼睛。
“百分之二十？你这比资本家还黑！”
苏玥敲了敲他的脑袋。
“场地费、安保费、品牌使用费，哪样不要钱？红星家属院的地盘，你以为免费用的？”
虎子苦着脸，认命地掏出账本开始算利润。
周一上午。红星厂大礼堂。
省厅的林主任带着几个干事，把一块金灿灿的“省级先进企业”铜牌交到苏玥手里。
台下闪光灯亮起，县报的记者按动快门。
仪式结束，苏玥把林主任请进厂长办公室。
老赵端上两杯好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林主任喝了口茶，指着墙上的铜牌。
“苏厂长，这牌子含金量高。全省就三个名额。以后你们红星厂在省里，那是挂了号的重点企业。”
苏玥把李建章列的那份设备清单推过去。
“林主任，红星厂不满足于造轻卡和冷藏车。我们要造重卡。填补国内重型商用车的空白。”
林主任拿起清单，扫了两眼，倒吸一口冷气。
“博世测试台？三十万外汇额度？”
林主任把清单放下，连连摇头。
“苏厂长，你这胃口太大了。省厅一年的外汇额度也就那么点，全给你们也不够。”
苏玥没退让。
“林主任，进口一辆重卡，要多少外汇？红星厂要是把重卡造出来，一年能省下多少外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