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姐！分厂建起来了！”马三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厂房租的是个废弃的纺织厂，面积够大。第一批散件已经运到，组装线今天正式开工！”
苏玥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找代工厂还顺利吗？”
马三在电话那头倒苦水：“刚来的时候差点抓瞎。”
“这边的代工厂欺生，看我们是外地人，车厢的报价比县里高了三成。我直接拎着两瓶茅台去找了陈发。”
“那些代工厂一看咱们是陈老板的合作伙伴，价格直接降下来了，还保证按时交货。”
“今天陈发带了十几个温城的老板过来参观，当场就订出去两百台！”
苏玥叮嘱，“跟当地商会搞好关系，以后的路才好走。注意质量把控，别砸了招牌。”
“放心吧姐！有咱们红星厂的技术骨干盯着，出不了错。”
挂了电话，苏玥走到窗前。
周安辰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起风了。”
苏玥拢了拢外套，看着远方平坦的公路。
苏玥语气平常，“是风口来了。”
八十年代末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
个体经济的崛起，物流运输的爆发，给红星厂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从一个造老头乐的乡镇作坊，到拿到国家级资质的正规汽车制造厂。
苏玥和周安辰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血路。
……
温城分厂运转一个月后，马三打回长途。
“陈老板遇到个麻烦，他收了两吨南海鲜对虾，打算运到省城。”
“路上冰块化了个干净，虾臭了一大半，一趟赔了小一万。”
苏玥翻着桌上的日历。
八月末，秋老虎正凶。
“他想在车厢里装冰柜？”
“对对对！他问咱们能不能造个带制冷机的货车。”马三连连应声，“南方这边运海鲜、运热带水果，损耗太吓人了。”
“谁要是能解决这事，那就是活财神。”
苏玥在笔记本上写下冷藏车三个字，笔尖划破纸面。
国内冷链物流目前是一片荒原。
进口冷藏车价格高得离谱，普通个体户根本摸不到门槛。
这是个暴利风口。
晚上，家属院。
周安辰刚给虎子洗完澡。小家伙光着脚丫在凉席上乱蹦。
苏玥把冷藏车的想法提了提。
周安辰拿毛巾擦着手，在桌边坐下。他顺手拿过苏玥的笔记本，看了看那三个字。
“在车厢加装压缩机，技术本身不难。”周安辰拿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难在供电。”
苏玥眼睛亮了，若是油电混动，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市肉联厂有淘汰的冷库设备，明天我去转转，拆两个咱们自己造。”
第二天，周安辰开着偏三轮去了市肉联厂。
肉联厂的刘厂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指着废料堆里油污斑斑的压缩机要高价。
周安辰没还价，直接甩出一张红星厂新型保温周转箱的设计图。
“换你两台报废压缩机，外加肉联厂一年的周转箱订单。”
刘厂长看着图纸上精妙的卡扣设计，痛快放行。
大壮带人把两坨铁疙瘩拉回实验室。
周安辰拿着卡尺，量完最后一个气缸的尺寸。
动力解决了，保温厢体成了新难题。
普通的铁皮加海绵根本锁不住冷气。
国内能生产这种材料的，只有沪市的几家大型化工厂。
苏玥亲自坐绿皮火车去了沪市。
化工厂的销售科长看着苏玥递过来的采购单，连连摆手。
“苏厂长，你们这要货量太小了。我们厂都是按吨起批，专门供大型冷库的。你们造个车能用几块板子？”
苏玥没废话，直接把冷藏车的市场预测报告拍在桌上。
“现在是小。但半年内，红星厂的冷藏车会铺满整个南方市场。到时候，你们想接单，我未必给。”
销售科长嗤笑一声，正要赶人。
化工厂长正好路过，扫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厂长停下脚步，拿起报告翻了翻。越看脸色越凝重。
厂长是个懂行的。
“苏厂长，这油电混动的技术，你们真搞出来了？”
苏玥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
“样车下周下线。厂长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县里看。”
半小时后。
苏玥拿着独家供应协议走出化工厂大门。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个点。
周末，苏玥去实验室送饭。
虎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破旧的红灯牌收音机。
“爸爸，这个能修好吗？小胖墩说修好给我五毛钱。”
周安辰从车底钻出来，满手黑泥。
他瞥了一眼收音机外壳。“线圈烧了，没救。把钱退给人家。”
虎子撇嘴，满脸不乐意。
“不，我签了保修合同的，修不好要赔一块钱。”
苏玥气笑了，一巴掌拍在虎子后脑勺上。
“你才几岁？谁教你签合同的？”
虎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最底下赫然盖着红星厂财务科的条形章。
苏玥拿着纸直奔财务室。
老赵正端着茶缸听戏。
看见苏玥手里的纸，一口茶全喷在桌上。
“苏厂长，你听我解释，虎子拿了两块大白兔奶糖给我，说要盖个章玩玩。我哪知道他拿去签合同啊！”
苏玥把纸拍在桌上。
“扣你这个月五块钱奖金。再敢乱盖章，卷铺盖走人。”
老赵委屈巴巴地收拾桌子。
一个月后。红星厂第一台油电混动冷藏车下线。
苏玥让人去农贸市场买了两百斤快化冻的带鱼，扔进车厢。
大壮跳上驾驶室，启动引擎。
车子绕着县城国道跑了整整十个小时。
傍晚车开回厂里，老赵拿着温度计凑过去。
车门一开，一股浓烈的白雾涌出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大壮爬进车厢，拎起一条带鱼。
带鱼冻得硬邦邦，敲在车厢底板上当当直响。
老赵手抖得拿不住温度计，凑近了看刻度。
“零下二十度！这哪是车，这是个会跑的冰窖！”
苏玥拍板，“马上量产，第一批十台，直接开去温城。”
为了打响名气，苏玥决定亲自押车。
周安辰不放心，把厂里的技术交接给张主任，自己跟着去。
十台白色的冷藏车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开出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