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喝得有点高，站在桌子上拿着筷子当指挥棒，非要给大家唱信天游。
刘春花在下面拉了几次没拉住，干脆也不管了，坐在那儿一边剥花生一边笑。
苏玥和周安辰躲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听着楼下的欢闹声。
苏玥转身，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这次外商签了意向书，第一批订单就是五千台。”
“咱们厂，算是活过来了。”
“嗯。”周安辰应了一声，“对了，刚才刘胖子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周安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苏玥。
苏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大团结，还有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苏厂长，这是那一百台电视机的定金。】
苏玥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刘胖子，还真是个妙人。”
周安辰淡淡地说，“黄万发倒了，以后这县城的家电市场，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苏玥把钱收好，“天下不天下的以后再说。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虎子明天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让你去。”
苏玥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说是他在学校把校长的玻璃砸了，还说是为了测试玻璃的硬度，随他爹。”
周安辰的脸瞬间黑了。
校长室里，张校长端着搪瓷缸子吹着浮叶，旁边的班主任赵老师正指着墙角那个罪魁祸首，唾沫横飞。
虎子低着头站在那儿，脚尖百无聊赖地蹭着水泥缝。
“周同志。”赵老师扶了扶眼镜，“我们是鼓励孩子探索科学，但拿砖头砸办公室窗户，这不叫实验，这叫搞破坏！”
张校长放下茶缸，“周同志，你们厂子效益好大家都知道，但这教育孩子……”
苏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伸手在周安辰后腰狠狠掐了一把。
“咳。”
苏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把带来的网兜放在桌角。
里面是两罐麦乳精和几斤苹果。
“张校长，赵老师，实在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回去我们一定严加管教。”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压在那个搪瓷缸子底下，
“这是赔玻璃的钱，剩下的给两位老师买点茶叶，润润嗓子。”
张校长瞥了一眼那钱，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年头，二十块钱能换好几扇窗户了。
“苏厂长，我们也不是为了钱。”张校长放下茶缸，语重心长，“虎子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这劲头用错了地方。”
“你们家长忙生意，也不能忽视教育啊。”
“是是是，您批评得对。”
苏玥一边应承，一边给周安辰使眼色。
周安辰木着一张脸，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虎子。
虎子正拿眼角的余光偷瞄他爹，见周安辰看过来，立马把脖子一缩。
“过来。”
周安辰声音不大。
虎子挪着小碎步蹭过来，小手背在身后，黑乎乎的全是灰。
“为什么要砸？”
虎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若蚊蝇：“二胖说咱家的电视机一砸就坏，我不服。”
“我说我爹做的电视机泼水都不怕，肯定比校长室的玻璃硬。他不信，我就……”
苏玥差点气笑了。
合着这是为了维护红星厂的产品信誉？
周安辰听完，沉默了两秒。
苏玥抚额，一把拽起周安辰，另一只手拎起虎子的耳朵，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回家！”
苏玥走在最后，手里捏着剩下那点买茶叶的零钱，心里盘算着这二十块钱能买多少斤排骨。
“二十块。”苏玥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追上周安辰，胳膊肘捅了捅男人的腰窝，“你这儿子随根儿随得真好，做实验做到校长室去了。”
周安辰步子没停，只是伸手把前面那个要往水坑里踩的小兔崽子拎回来，放在干地上。
“那可是二十块，够咱们全家吃半个月肉了。”
一提肉，虎子来了精神，忘了刚才的怂样，仰着脖子问：
“妈，今晚吃啥？我都闻着味儿了，是不是做扣肉？”
“吃竹笋炒肉。”苏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有皮带炖肉，你选哪个？”
虎子一缩脖子，哧溜一下钻到周安辰腿后面，“爹，救命。”
周安辰大手盖在儿子脑门上，揉了一把，“回家把古诗词抄十遍，少一遍晚饭别吃。”
虎子脸瞬间垮了，回到大院，正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点儿。
张大妈正蹲在水池边洗那把老韭菜，瞧见这一家三口回来，哟了一声，把手里的水甩了甩。
“苏厂长，这是刚从学校回来？听说虎子把校长玻璃砸了？”
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苏玥脸上挂着笑，脚下没停，“小孩子淘气，手滑了。大妈，您这韭菜挺嫩，晚上包饺子？”
“嗨，瞎凑合。”
张大妈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苏玥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安辰手里拎着的空网兜上，
“赔了不少钱吧？要我说，这孩子就是惯的，得打。”
周安辰皱了皱眉，没接茬，推开自家院门，把外面的闲言碎语关在了身后。
进了屋，苏玥把包往炕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以后这种露脸的事儿别找我，丢不起那人。”
周安辰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喝口水。”
他转身去了厨房。
虎子趴在方桌上，手里攥着铅笔头，二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吃剩的锅巴。
苏玥歇够了，起身去厨房帮忙。
晚饭很简单，酸辣土豆丝，一盘炒鸡蛋，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红烧肉热了热。
虎子因为要抄书，吃得那是狼吞虎咽，生怕耽误了工夫。
吃完饭，周安辰去检查作业。
看着那纸上跟鬼画符似的字，周安辰眉头拧成了疙瘩。
虎子咬着笔杆子，一脸委屈，“笔不好使。”
“笔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周安辰拿过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个字，“照着这个写，写不好重写。”
苏玥在旁边看着，也没拦着。
慈母多败儿，该严的时候还得严。
她拿着账本，盘算着明天去百货大楼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苏玥特意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把头发高高盘起。
到了厂里，马三正跟刘春花在仓库门口拉扯。
“姑奶奶，我就买这一双皮鞋，这不想着过两天去市里跑业务，得撑撑场面嘛。”
马三抱着个鞋盒子，死活不撒手。
刘春花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指着那双尖头皮鞋，
“跑业务穿这玩意儿？你是去跑业务还是去跳迪斯科？这跟儿比我都高，也不怕崴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