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北宋深闺药香 > 45. 第四十五章
    钱六郎眉眼沉了沉之后,扯唇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从身侧的匣子里拿出两本账本递给余喜:“这是两个庄子的账本,你看看,告诉我哪里不对。”

    路途遥远,从泉州城到荔枝山林至少半个时辰,路上消磨时间,余喜干脆翻了翻庄子账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泉州城一个五百亩地的庄子,种植着梗米中的精品,早占城、早红芒,晚熟的晚红芒、雷里盆。

    还有各种糯米,金钗糯、佛手糯、虎斑、羊脂、柏枝,都是做食品和酿酒的好糯米。

    除了常见的鸡鸭鹅,羊猪兔,还有各种野味,野鸡、野兔、青羊、狍子、野鹿、獐子、汤猪、龙猪。

    荷塘里养着各种杂鱼,虾蟹贝,产出还有莲叶茶、藕。山林里种植着荔枝、龙眼、樱桃、梅子、蜜桃。

    四十多种蔬菜,二十多种花卉,三十多种药草。

    谷物、禽兽、蔬菜、水果、花卉、药草,只要适合泉州气候与土壤的,几乎涵盖了。

    然而,翻开另一本账册,在广州的庄子,一千亩地,土地比泉州庄子多一倍,收成却只有泉州庄子的一半。

    钱六郎一直静静的看着她,这么快翻完了,“两个庄子对比之后,收入为什么差这么多?”

    余喜想了想,“泉州庄子除了稻米,还有其他东西,水果药草花卉的亩产单价都比稻米高,而广州庄子品类就比较单一,百分之八十都是稻米,一旦遇到旱涝天灾,损失极大。

    师姑秔这种粳米中的精品,庄子报上来的产量不高,而且价格被压低了至少三十文一斗。”

    补充道:“再有,就是人为因素,广州庄子太远,天高皇帝远,庄头有巨大的操作空间,报收成时,旱一年涝一年,几次谎报,欺上瞒下,打对折。

    泉州庄子近,常常派人去巡视,庄头不敢胡来。”

    钱六郎咄咄盯她,眸中全是欣喜:“若是两个庄子交给你管,你会怎么办?”

    余喜的眸光从小几上摆着的两本账册,慢慢上移至他欣喜兴奋的面庞上。

    “因地制宜,因人制宜。”

    轻缓落下这句话后,她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好像在考她,见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便解释一番。

    “先说广州庄子,那边气候湿热,很适合种植稻米,一年两熟。

    稻田中可养鱼、养鸭,鱼儿吃害虫,除杂草,粪便可肥田,三丰收。

    水稻品种选用糯米稻,茎杆硬挺,稻粒不易脱落,经得起鱼鸭折腾。

    待稻子长到二三十公分,放入鱼苗,此时的鱼苗小,吃不了稻子,以水中的虫子为食。

    一月之后,待鱼长大了,放入小鸭子,鱼大到鸭子吃不下,稻子也长高了,鸭子也吃不到。

    鱼儿和鸭子吃虫子、杂草,鱼鸭在水中穿梭,鱼粪和鸭粪作为水稻的肥料。

    等到稻子收获后,鱼鸭可吃掉落的稻粒,继续长肉。用这种方式养大的鲤鱼、鲫鱼、草鱼,也叫稻花鱼,味道鲜美,肉质滑嫩。

    这个过程中,要保障足够的水位,让鱼儿能够自由的在水中游动,但又不能掩盖稻苗,还要在稻田地势处于位置较低的地方挖一个大水坑,当水枯竭的时候,鱼儿可以回游到水坑中,避免缺水或者太阳暴晒。

    还有,一亩田,放的鱼苗不能多,也不能少,大概一亩田放四百尾鱼苗即可。”

    听完长长的一番话,钱六郎压制住上扬的嘴角,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跟着我娘去买菜,就遇到过卖稻花鱼的老农。

    是武夷山那边的做法,因武夷山地势高耸,很难有天然鱼塘,所以农家利用自家水稻梯田养殖鲤鱼。”

    以虫子稻花为食,加上武夷山山势高耸、温度低,使得鲤鱼生长速度变慢,所以这种稻花鱼没有一般鲤鱼的土腥味,反而多了稻花的香味,有“鱼中人参”之称。

    传说汉武帝祭祀武夷君时,供奉的就是稻花鱼的前身,叫武夷高山鲤鱼干,武夷山历代县衙都用“田鲤干”作为进献宫廷的贡品。

    钱六郎继续追问:“还有其他的吗?广州庄子的人,怎么管?”

    “不要只种稻米,可以多种些甘蔗,糖利丰厚,山林还可以种植柑橘、荔枝、龙眼。至于人,给庄头定目标,年产多少,奖励多少,给庄户定举报奖励,

    免租借农具、种子的费用,派两个心腹过去监督。只有这些了,管人我不大会。”说了好一会话,余喜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钱六郎给她续上茶水,眸光定定的对上她:“泉州庄子,可有要改的地方?”

    余喜思索片刻后,缓缓道:“庄子倒没什么要改的,不过泉州山多地少,竹子多,卖竹纸的铺子不少,倒是可以开一个纸铺,不一样的点在于专门做防虫蠹的纸。

    官府的藏书普遍采用黄蘗汁染纸,杀虫防腐。其实,在造纸的过程中,用某些药材的汁液浸染纸张,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刊印书籍,百年无蛀虫,开卷有药香。”

    福建路的世家资助书院,刊印书籍,福建建阳麻沙镇便为三大刻书中心之一,建本名扬天下。

    刻书,就需要大量能够防虫蠹的纸张。

    钱六郎越听越有趣,这个小脑袋瓜怎么会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稻花鱼,防虫纸。

    “那咱们就开个纸铺,药汁你来调配,其他的我来办,可愿意?”

    余喜抿唇想了会,还有这种好事,诚恳道:“不如,我把药纸方子卖给你。”

    她觉得这样一了百了,多一笔收益,少一点麻烦事,大家互相受益。

    钱六郎笑的荡气回肠,俊美的眉眼舒展,伸手就去摸余喜的脑袋瓜。

    “不行。你倒省事,你想想,若真如你所说,百年无蛀虫,卖方子哪有铺子收益多。

    我在泉州郊区就有一处山林,竹子漫山遍野,盖一处纸坊,雇佣造纸师傅和伙计,成本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贯,可收益远远不止。

    还有你去学着怎么管人,看账本,查采买。

    我家里三个姐姐,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跟着我母亲学管家理账,主持中馈,管理嫁妆田庄,春秋两季,都要去庄子上巡视。”

    钱六郎还想说请个女红师傅,教她女红,老嬷嬷教她礼仪管家,如何处理后宅事物,如何与其他闺秀相处,处理人际关系。

    插花点茶焚香作画,投壶马球,都是必备的社交技能。

    不过,一下子讲太多,他怕把她吓跑了,只好循序渐进。

    “慎哥儿,咱们到了。”听泉将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

    青田傍水,远山如黛。

    余喜站在树影之下,望着近处一畦绿禾,远处的荔枝山林,一丛丛米黄小碎朵。

    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艳,是淡淡的,温柔的甜。

    伸出手掌,春风从指尖穿过。

    很快,荔枝户熟稔地过来谈价,这一带,家家都有上万棵荔枝树。

    他有两百亩山林,荔枝树已经生长了十几年,根据年份、品种不同,大致一亩山地产四千斤荔枝果。

    每年承包的价格会有浮动,今年晴天多,开花多,可以预期荔枝果产量高,庄户开价三贯一亩,包括采摘,送货到刺桐港码头。

    余喜包下一百亩,庄户请了牙人过来,三方签下契书,余喜付了百分之十的定钱和百分之一的牙费。

    钱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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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了摆手,听泉便包下了另外一百亩荔枝山林。

    鲜荔枝难以保存,路途遥远,福建荔枝果农用盐梅卤水加上扶桑花汁,将荔枝腌渍后晒干,外壳红艳,弄成红盐荔枝,运往汴京。

    在汴京,红盐荔枝一斤三十文,不过二十颗。

    余喜盘算着,扣除包山林费用、伙计、盐、扶桑汁、卤水、蜂蜜等费用,哪怕一斤赚五文钱,一百亩荔枝山林,也能赚个两千贯。

    回去之后,就得去找大客户,多找几个海商。

    大概她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丝毫没注意钱六郎全程嘴角上扬。

    “小喜,我这一百亩荔枝山林一并交给你,等你制好荔枝煎或者红盐荔枝,我用海船运往高丽、日本、汴京。”

    余喜扭过头,眼睛瞪大的像铜铃,“为什么交给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买这么荔枝,不怕积压在仓库啊!不愿意也没关系,把这块玉佩贴身带着。”钱六郎恨不得找根绳子绑回去,关府里。

    余喜抿嘴,她还真不怕积压在仓库,尤其荔枝煎,可以保存好几个月。

    他的性子有些捉摸不定,像只黑心狐狸,她怕钱六郎坑她。

    反省了片刻,这段日子赚了点钱,是不是飘了?

    她现在正在长个头,容易饿,今天路上吃人家的糕饼,话也多,讲了一路的话,好像被套话了。

    往常糊弄一下亲娘、章府的丫环,不留痕迹。如今遇到钱六郎,这简直是个异类。

    几次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位国公府的公子,有两张面孔,人前温文尔雅,青色襴衫,手握折扇,读书人做派。

    实则,一身骐麟色长袍,不可一世,马鞭一挥,乖张肆意揍人的纨绔模样。

    可是,纨绔应该有纨绔的做派才是,没有斗鸡走狗,反而经营产业。

    一个人离开汴京那个富贵窝,跑到泉州苦读科考。

    余喜看不透这人,沉默闭嘴这事她很擅长。

    钱六郎实在想笑,狭长的眸子眯起来,温和道:“想好了没?”

    余喜不要那块玉,这玩意说不清楚,真的会被说成定情信物。她若是弄丢了,还得赔,这块通透的玉,看起来价值不菲。

    “今年花开的好,晴天多,很可能是个丰年,两百亩荔枝山林,至少八十万斤荔枝,我的铺子小,没有那么多人手。”

    钱六郎道:“荔枝多了,人手不够,干脆开个蜜饯铺,我负责出本钱、人员调配、应付官吏、货物运输,你负责制蜜饯、研制方子,收入一人一半好了。

    你也大了,该开窍了,以后不能只开铺子,别的也要学学。”

    这段时间,余喜明显感觉到,只要她一出章府,就会遇见钱六郎。

    她不能缩在章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诧异地看着钱六郎:“开铺子挺好的呀,还要学什么?”

    钱六郎笑道:“学学主持中馈,女红也学一点。”

    连个相思结的络子都不会打,就更别提缝个荷包、做件衣裳了。

    余喜不干,她才不要主持什么中馈,累死了。她拿针,只喜欢针灸,不仅能赚几个铜板,还能救人性命。

    冷着小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钱六郎压了眉眼,啧了一声:“让你多学点,又不是害你。回去之后,我就让人将蜜饯铺子和纸坊弄好。除了荔枝,你想想还有什么别的。”

    “樱桃煎、橄榄、龙眼、金橘饼、枇杷干、白藕,还有各种香糖果子。”

    余喜倒豆子似的,倒了一簸箕出来。

    钱六郎扶额,她脑子全用在经营产业上了。

    不小了,府里的小丫环都知道吃醋脸红了,她也该懂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