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钱六郎让府上的厨子做了好些吃食,派听泉将东西送去陈氏糖铺。
一如既往,听泉又将食盒拎了回去。
跟许荔娘打听余喜怎么没来,一连几声好姐姐的哄,送上买来的糕饼,才得知余喜在章府,忙着制作新品药糖,估计没个七八天,不会到铺子里来。
钱六郎听了,眼眸暗淡,当即就明白,她这是躲他呢,压根就没接受他,不信他说的话。
她躲在章府不出门,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慎哥儿,西街尾巴上的吕氏糖铺,仿制了陈氏糖铺的药糖,价格还便宜,导致陈氏糖铺门可罗雀,铺子里积攒了不少药糖,荔娘有些着急。”
钱六郎看了一眼拎着食盒没处安置的听泉,嗤笑道:“这点小事,她都解决不了,还开什么铺子。”
听泉知道自己主子说的她,自然是余喜,小心翼翼开口:“吕氏糖铺告到糖货行会里,说陈氏糖铺连个码头都没拜,不懂规矩。”
余喜这个掌柜才十二三岁,她若真的去拜了码头,还不被欺负死。
钱六郎一想到她躲他,咬着牙,冷着脸,硬着心肠不去管,等她遇到困难解决不了,来求他。
次日。余喜接到荔娘递进来的信,一大早去了糖铺。
荔娘已经有些着急上火,就差奔去吕氏糖铺骂人。
余喜笑着安慰道:“今天有吕氏,明天还有别家模仿,拦不住的。
不过,我们的药糖里,加了几味他们分辨不出来的药材,细微,但很关键,否则只有糖的甜味,药效不佳。”
其实把制药丸的那一套用来制糖,剂量配比换了,类似枇杷膏、秋梨膏、怀姜膏的药丸版本,轻微的咳嗽、治风热、暖胃,吃了不同的药糖,都可以缓解。
荔娘见余喜沉得住气,脸上没有一丝愁容,也就跟着静下心来。
这两款药糖给铺子带来不少进项,原材料不过是秋梨、高山姜、薄荷、甘草、川贝、半夏这些,简单来说,成本低,收益高。
原本自家铺子门口客户很多,如今都挤到吕氏糖铺门口去了,荔娘突然受到冷落似的,心里不甘。
余喜干脆支了些钱财,让夏二哥去找些闲汉,在人多的地方搅和浑水,对比两家药糖的效果,辨别真货与仿品的差距。
*
三日之后,钱六郎让听泉去打听,陈氏糖铺那些麻烦解决了没。
很快,听泉就喜滋滋回来了。
许荔娘不仅拜了行会,宴请糖铺掌柜在酒楼吃一顿酒,还当众拿出新品药糖,请酒楼在场的所有人尝了新品,直接扬言,不惧仿制,陈氏糖铺不仅今天会出新品,以后还有更多新品。
“慎哥儿,这是新出的柿霜糖,可以清上焦肺热,对口舌生疮效果尤著。
这个是桑椹饴,荔娘说,取熟桑椹汁与饴糖共炼,利五脏关节,通血气,尤宜眩晕失眠者。
你看这个琥珀核桃糖,通命门利三焦,补脑乌发。桂花糖——”
听泉滔滔不绝之际,发现自己主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钱六郎一想到余喜压根就不需要他,心里憋屈的慌,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他没想到,余喜人小小的,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前几日,他剖心掏肺,她是一个字都不信。最后的几句软话,原来也只是让他别闹。
合着,就他一个人演了一场戏,她全程看热闹。
陈氏糖铺的麻烦一解决,估计她又缩回章府去了。
强压内心的烦躁,钱六郎拧着眉头问听泉:“还有别的吗?”
听泉小心翼翼道:“我跟荔娘打听到,余姑娘过几天会去看荔枝山林。”
时下已到三月初,正是荔枝开花的时候,常有商人根据荔枝的开花情况,判断今年荔枝是否丰收,签下契约可买断整片林子,交定金,锁货源。
“让清石去章家后角门盯着。”
*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出门踏青好时节。
余喜刚进陈氏糖铺的门,铺子门口就停下了一辆七宝香车。
“不是说去看荔枝山林吗?上来,我送你。”钱六郎坐在马车内,掀了车帘,望着外面的余喜。
余喜看着荔娘,荔娘心虚地装作没看见,扔下一句,“我去后头院子看看药糖制的怎样了。”
恰逢许二牛出来,“姑娘,你等我一会,我套了牛车就陪你去,这年头歹人太多,尤其是贵公子,打扮的读书人模样,专骗小娘子。”
自从陈氏糖铺火了,来打听荔娘亲事的人都多了,什么人都有,许二牛大棒子赶走了好几个泼皮无赖,连媒人都赶走了几个。
没几个人知道余喜才是东家,除了眼前的钱六郎。
“二哥,后院的人参糖正在熬呢,离不开你。明天就要交货了。”荔娘很识趣的将许二牛拖走。
“哎哎哎,你干什么——姑娘,你早点回来——”
听泉已经将下马凳摆好,站在一旁等着。
余喜知道躲不过,干脆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春光灿烂,坐在马车内的钱六郎看起来心情不错,极其俊秀的一张脸,半张在光影中,目光沉沉的盯着上车的人。
“一连躲了十几日,我能吃了你呀?!”
余喜不置可否,扫了一眼他面前的小几,上面摆着蓝鹧鸪斑茶盏,一壶茶,一碟子乳饼,一碟子松黄饼。
钱六郎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番余喜,穿了一身半旧藕荷色褙子和同色旋裙,露出的脖颈雪白,一头青丝盘成了罗髻,只用红繒发带绑着,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散发着少女的青春明媚。
缓了语气道:“坐过来些,尝尝我府上厨子的手艺。”
余喜挪过去一点点,这会肚子饿了,小口小口的吃起乳饼,外面一层皮,里面是牛乳和米糕混合,又软又香。
钱六郎看着旁边人用的香,莫名勾起唇角,还给她倒了杯热茶。
余喜吃着饼,清楚的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抬头望过去,那目光算不上冒犯,也不是带着目的的凝视,只是单纯地看她吃东西,看她用的香,甚至有一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一碟子乳饼都进了她的肚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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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两盏茶,茶还怪好喝的,甜丝丝的,带着兰花香。
“包荔枝山林,拿来做荔枝煎吗?”
余喜也不瞒他:“嗯,还可以做成荔枝膏、红盐荔枝。”
此时的运输已经很畅通,新鲜荔枝能够出现在汴京的餐桌上。
海运加漕运的方式,在泉州装上海船,沿海岸线北上杭州,转大运河直抵汴京。
海船可装千斤硝石制冰,船舱里用荔枝冰鉴,双层铜器和栀子花保鲜。
盐渍、糖渍荔枝、蜜饯荔枝,远销日本、高丽、三佛齐。
商人贩卖收益多,荔枝种植大幅增长,培育出不少新品种,陈紫、宋公荔枝、何家红,几十个品种,出现专门种植荔枝的荔枝户。
需求量大,所以商人们往往在荔枝开花时,根据开花情况,整林整园的预定。
钱六郎摘下腰间系着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打着络子的云龙纹玉佩,拿在掌心细细摩挲,半眯着眼眸,随即就将玉佩的红绳挂在余喜脖颈上。
余喜低头看了一眼,白玉通透,用浮雕与透雕技法琢磨三层纹饰,又抬眼看了看钱六郎。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的聘礼。”
余喜嘴角抽搐,面色彻底龟裂,“你瞎说什么!”
她不能理解,明明在说荔枝山林的事,怎么就扯到聘礼。
摘下玉佩就还给他,吓的要死。
钱家的传家宝在她手里仿佛一个烫手山芋,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钱六郎握紧手里的玉佩,朝她逼近,眸光犀利,片刻后,才缓缓道:“逗你玩呢,只是得了一块好玉料,打出来给你带着玩。”
坐在外面,驾着马车的听泉是真的裂了,慎哥儿莫不是疯了。
谁拥有了这个玉佩,康国公府名下的铺子,可以随意调遣人员和钱财。
他才认识余喜几个月啊,这要是让国公和公主知道,非扒了慎哥儿的皮。
余喜着实吓的不轻,半惊半疑,冷静片刻后,“慎哥儿,我们说这个还早,等你科考后再说吧,先收起来。”
没有得到一句肯定的话,钱六郎心里不安定,这才拿个玉佩下聘。
“其实是个平安玉佩,你带着,我安心。”
还没等余喜摇头拒绝,就听对方语气转冷:“你要是不带,我就将你带到我府上,给我当丫环。”
“你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哪有平安玉佩是云龙纹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还不如回去好好准备科考。”余喜声音不大,态度明确,想把钱六郎支走,让他回去苦读。
拿一块玉私相授受,很像折子戏里,那些骗人的书生,专骗小娘子。
钱六郎掌心扣着玉佩,瞧了她一眼又一眼,怪机警的啊。
“那你给我打个相思结的络子。”
余喜皱眉,真诚道:“我娘不会,所以我真的不会。”
“那你会什么?”
“制药丸···”
钱六郎眉宇间乖张肆意惯了,这会龟裂了。
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