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伏的午后,街坊巷口叫卖石花膏、鲜果、瓜藕、细索凉粉。
章家的后角门,几个小丫环买了石花膏,凑在门后阴凉的角落里,捧个小竹筒,吃着石花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晶莹剔透、口感爽滑脆嫩的石花膏,加入绿豆、莲子、白果、银耳,再淋上一勺蜂蜜,吸溜一口下肚,暑气消散。
“老太太寿辰那日,跟裕哥儿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公子,模样都不错,听说大娘子挑女婿挑花了眼。”
绣儿说完,就拿眼睛看香梨儿,想从她嘴里打听一些允姐儿的亲事。
香梨儿体胖,暑气热的她难受,嘴里正忙着吃甜甜凉凉的石花膏,哪有空搭理绣儿,嗯了两声就算答了话。
“哎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大娘子院里买了好几车冰,你没得几块?”微云说完,便吸溜一口石花膏下肚。
一到伏末,各家冰店冰窖里的库存所剩不多,以致于冰到了一年中最贵的时候。
人多冰少,香梨儿得了两小块碎冰,早下了肚,但每天都热,却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碎冰的。
“不够啊,我恨不得每天都来一碗碎冰。”自从香梨儿的炎症好了之后,就和小厨房的几人熟稔起来。
绣儿继续套话:“等允姐儿出阁子,你跟着去,就是管事,自有底下人孝敬你。”
香梨儿一挑眉:“允姐儿的亲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要等主君和大娘子商议过了,才知道。
要说出阁,蕊姐儿估计快了吧,听说男方家就在本地,也是读书人,绣儿姐姐跟着去,才是大管事呢。”
香梨儿滑不溜秋,微云插科打诨,余喜人小话更少,只静悄悄的听她们几个说话。
绣儿半天没套出一句有用的,反而生了一肚子闷气,要说大管事,轮不到她,蕊姐儿的心腹只有杏儿。
*
松月轩。
章惟翰夫妻两正坐在桌前商议允姐儿的亲事,面前摆着几张洒金的红帖。
章惟翰倾向于福建转运判官蒋成的次子蒋珩,虽然转运判官的品阶只有从六品,但是蒋珩这个后生,人上进,学问好,只有一个通房。
然而,程氏更看重中军器少监徐硕的长子徐观,还有昭平侯的嫡幼子,襄国公家三房次子,在这三人中挑来挑去。
只因徐观有个亲大伯,乃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俗称左相,这般高官对自己侄子以后的前途势必助益不少。
程氏琢磨着,一家子都是文官清流,允姐儿嫁过去,说不定对章惟翰的前程还有助益。
昭平侯门和襄国公第高,风光体面。
程氏看重的这三家,要是真成了,反而是章惟翰这个正五品知州高攀了。
因着福州盐务的事情,允姐儿的亲事都被耽搁了,已过十七岁,亲事还没定,这在官眷中比较少见,大多都是刚过及笄就开始物色婆家,留出时间挑一挑,两家走三书六礼流程也要时间,到了十八岁左右出嫁。
程氏原本有些着急,可是看到自己女儿有四家求娶,从权臣到显贵,面上没显出得意之色,但内心着实有些得意,实在绷不住了,嘴角上扬。
哪成想,她看中的,章惟翰一盆冷水浇下来。
“主君,允姐儿是嫡长女,徐家为何不行?”谁家嫡长女不是往高了嫁,程氏甚至都怀疑自己丈夫不疼允姐儿。
章惟翰自然知道程氏怎么想的,掰开揉碎了解释道:“咱们远离汴京城,你是不知道朝中党争有多激烈,前有王家兄弟政见不合,早朝当着官家的面大吵。
吕家父子更绝了,儿子一心向荆公新学,投靠王家,溜进父亲书房偷看折子,父子几乎反目,给儿子起了个绰号,吕家家贼。
树大招风,登高必跌重啊,你别看徐观他大伯官至左相,权倾一时,如今党争这么激烈,万一出个岔子呢?”
章惟翰摩挲着茶盏边缘,喝过一口之后,接着道:“徐观那孩子品貌都不错,没有仗着自己伯父肆意妄为,他读书下了苦功,不愁谋不到一官半职。但是他大伯是个变数,我们不求允姐儿嫁过去沾多少光,但承受不起风险,让她一生平平安安的就好。”
一听到风险大,程氏被说服了,排除了徐家。
一朝被贬、全家受牵连的例子,她在汴京亲眼目睹了好几个,女眷和离才能保住自己。
程氏实在看不上从六品的蒋家,继而问:“那昭平侯家的嫡幼子呢?”
章惟翰看着不甘心的程氏,耐心解释:“我上次回京述职,正好还遇到了他,酒楼里调戏良家,打了人家仆从,吃了一顿官司。
那就是个被他家祖母宠坏了的衙内,汴京城有名的泼才,从小就在脂粉堆里鬼混,家里通房好几个,外面还养着一个外室,跟汴京最红的歌妓不清不楚。
名声都臭了,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这才眼巴巴的找外放官的女儿。”
“什么?!”程氏炸了,从圈椅上站了起来,随即明白襄国公家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
章惟翰看自己的大娘子总算是开窍了,天上哪会掉馅饼,掉陷阱还差不多。
高嫁吞针,他素来不赞成高嫁,自己的五个女儿,并没有突出的治家能力,理不平高门的人和事,吃苦又吃亏。
程氏一屁股坐下,冷静了会,给两人的茶盏里都添加了茶水,原本还沾沾自喜,这会倒生出了忧愁。
不死心道:“襄国公家呢?”
章惟翰幽幽道:“更加不堪,三房子孙,没一个有出息的,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烂透了,一家子米虫。
向内库借钱,借了没钱还,就拿媳妇的嫁妆填亏空,用完了人家嫁妆,人家孩子也生了,就明里暗里搓磨,死了一个儿媳妇,再娶一个,继续花新妇的嫁妆。
汴京找不到新妇,就找外地的大商户,人家冲着国公府这块招牌,为了改变商户的地位,咬着牙嫁女,哪知道是个无底洞。”
程氏崩了,自己十几年都不曾回京,如今这些高门怎么一个个成了这般鬼模样。
章惟翰放低了声音,接着说:“有意跟咱家结亲的就是三房的独子,三房倒不像大房二房那样纳一堆妾室通房。
可是他好男色,家里的书童、小厮都被他淫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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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他的独子至今还没娶到媳妇,谁知道他儿子有没有这个癖好。”
程氏听的嘴角直抽抽,手一抖,打翻了茶盏,转而气愤道:“我不信汴京城没有那种门第高、品貌不错的后生,你若手头无人,我写信找我娘家打听。”
程氏嘴硬,心里也清楚,京官大多瞧不上外放的官,汴京城要是有那种好后生,早就定亲了。
程爹当年也是看在章敬的面上,还有章家族人子孙出息的多,抓破了脑袋才点了头。
“纪大人手底下倒是有几个后生家世不错,也有才干,二十岁了,还没亲事,就连纪大人自己还没说亲呢。”
程氏急了,嫌弃道:“皇城司的人就算了吧,刀口舔血,四处结怨结仇,跟他们结一门亲,暗地里不知道多几个仇家出来。
那蒋家从六品的官,我不求允姐儿上嫁,但好歹门当户对吧,若允姐儿下嫁,那舒姐儿岂不是也要下嫁。”
章惟翰吃完茶盏中的茶,叹声道:“门当户对最好,我不需要允姐儿高嫁为咱家托举门楣,只求她嫁个体贴的人,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章惟翰苦于手边没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年龄、相貌品相、才学、家世,都要匹配,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蒋家的次子。
“将珩你也是见过的,除了家世稍微比咱家低了一点,你还真挑不出别的不好。蒋家家财不菲,一共就两个儿子,也是清流门第。
你不要只看眼前,蒋家现在的确只有从六品的官,谁知道以后呢。
你当初嫁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从九品的主簿呢,在那西北吃了三年沙子。
现在咱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这泉州,山清水秀,万船来舶,百姓淳朴,是个过舒心日子的地方。
蒋珩还是很上进的,只一个通房,这样的人,自制力很好,读书不会差。
允姐儿脾气有些烈,直来直去的,不屑于耍手腕,你要是让她嫁进一个人口多、家里通房妾室一堆的高门,少不得被人算计,嫁妆补贴进去,日子难捱。
若是嫁给蒋珩,以蒋珩的性子,能让一让她。万一真受了委屈,还有咱们给她撑腰。
蒋家就在福州任上,蒋珩又和裕哥儿同窗,家里替他在泉州置办了宅子铺面庄子,允姐儿嫁过去,离咱们近,能照顾到她,你也放心。要是嫁的远,咱们这辈子还能见她几次面。”
程氏多年未见父母了,程爹去世那年,她回汴京奔丧,老母亲抱着她哭的心碎。
一想到远在汴京城的娘,程氏眼眶都红了,她舍不得允姐儿远嫁,终于松口道:“那就看看蒋家的诚意吧。”
章惟翰拍了拍老妻后背,调侃道:“大娘子准备了多少嫁妆啊?”
程氏从允姐儿出生后,就开始给允姐儿攒嫁妆,从螺钿镶嵌的雕花大床到紫檀木的衣柜,宝石玉器都是提前寻好料,珍宝阁的匠人精雕细琢也要两三年时间。
“我自然不会少,你这个当爹的,那些挂在李小娘名下的私产,也该拿出来了,允姐儿是你的头生女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她。”程氏抹了抹刚掉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