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娘知道后,请安时,便告诉了章老太太,讨个示下。
章老太太有些抹不开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府上吃食皆有定例,昨天东院厨房的管事刘娘子禀告了高嬷嬷,蕊姐儿一顿饭点了六个菜,喜食羊肉,泉州多水产,新鲜羊肉又贵又少。
做的菜不合她胃口,杏儿冲到厨房冷言冷语嘲讽了一番,别说赏钱了,买菜钱连一个铜子都没给,这账以后怎么做。
蕊姐儿一直跟随章惟明夫妻两在秦凤路生活,和西夏接壤,素闻那边民风强悍,如今一见,这只顾自己吃喝、不管银钱何来的做派,像极了章老太爷。
“送一碗鸡汤过去,其他的照府里规矩来。”
章老太太不惯着,她还有另外五个孙女、三个孙儿。
她已经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章老太爷自从病好了之后,不知道从哪弄了银钱,时不时的出去吃酒。
与人在酒楼吃多了,就管不住嘴乱说话。
“也该学点规矩了。”章老太太喃喃自语。
*
春山居。
章蕊站在门口,望着高嬷嬷离去的背影,刚才脸上还堆着笑,瞬间就换了副冰冷面孔,刚染好的绯红指甲深深抠进门框。
旁边低着头的初雪自知不好了,刚才高嬷嬷好好教了一顿蕊姐儿规矩,言语温雅,有条有理,不怒自威,却字字诛心。
蕊姐儿走到院子一角的石凳上坐下,头上木架上攀爬着葡萄藤,一串串挂着的葡萄青涩圆润。
“初雪,我初来乍到,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初雪原本是浮光阁柳小娘院里的负责针线的丫环,柳小娘去了庄子上,章老太太借着章惟翰调动至泉州,将浮光阁的丫环婆子们都被赶出去了。
春信是个憨厚的,言姐儿带着她去了章老太太身边。
初雪跟高嬷嬷求了情、送了礼,才得以留了下来。
到了泉州,高嬷嬷让她来伺候蕊姐儿。
初雪想说她提醒过了,提醒了两次,奈何蕊姐儿压根就不当回事。
见初雪久不吭声,杏儿怒斥道:“你是不是打心底瞧不上我们姑娘,让你过来伺候,委屈你了。”
杏儿是蕊姐儿从秦凤路带来的丫环,自小就陪着蕊姐儿,十六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点小雀斑。
初雪哪里敢,连连摇头道:“能够伺候姑娘,是姑娘看得起我,况且,老太太让我过来,哪有不尽心尽力地。再说,我是负责针线的,每次去厨房点菜的不是我。”
气的杏儿目光带刀,正准备骂人,抬头就见蕊姐儿冷冰冰的目光,立即鹌鹑状。
“姑娘,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咱们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然是想让姑娘吃的好些。”
哪个丫环不偷嘴,蕊姐儿懒得戳破杏儿,刚进章府,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好了,今儿这事就算揭过了,初雪你也起来,高嬷嬷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你要多提醒我,若是我没记住,你就拦着我些,主子丢了体面,你们哪来的体面。”
初雪低头回道:“是。”
蕊姐儿打发初雪去给两个厨房送些铜钱,堵住她们的嘴。
望着初雪远去的背影,杏儿有些困惑,送赏钱这种好事情,姑娘怎么不叫她去。
蕊姐儿望着头顶悬着的一串串青葡萄,转向杏儿问道:“打听的如何?”
杏儿倒了盏冰湃过的金橘团给蕊姐儿:“果然姑娘所料,初雪的爹原是苏州县衙的主簿,九品官,因收受暮夜金,被检举,流放去了岭南,她那个嫡母就趁机发卖了她。
也是运气好,进了章府,不过这般貌美,走到哪都招人眼,可别哪天惹出祸事来。”
蕊姐儿挑眉,毫不在意:“出身好又怎样,一朝进了章府做丫环,就按规矩来。我让你去给二婶婶送寿礼,她怎么说?”
一坛竹叶酒、一盘寿桃、两匹缎子、四盘羹果,最贵重的当属金凤鸟纹头钗和金镯子。
杏儿皱眉道:“大娘子收下了,只是推脱如今她不管府里事情,管家权都在高嬷嬷手上,再买两个丫环进来,得高嬷嬷点头,要么就等等。”
等于白送了,手上钱财折腾出去不少。
蕊姐儿气的冷笑:“可怜我父母早逝,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想买两个丫环做陪房,还得去求一个管家婆子。”
杏儿奉承道:“若是主君没有中那党项人的毒箭,今天早就升官了,凭姑娘的容貌,来求娶的定然都是上等媒茬,在奴婢眼里,孙兆配不上姑娘。”
章惟明在世时给庶长女章芙定了一门体面亲事,郎君名叫孙兆,生的端方正直,性格憨厚,章惟明考察过人品才定的亲。
男方在泉州本地也有几十亩良田,世代耕读之家,早年也置办了两个铺子。
家中人口简单,只有母亲和一个姐姐,等姐姐嫁了人,章芙嫁过去就是当家人,日子富足也清净。
章惟明给章蕊挑选夫家,章蕊总是想要上等媒茬,男方如果没有官身,那家里必然是当官的,而且还得是富贵之家,百般挑剔,以致章惟明夫妻两离世时还没选中。
然而,爹娘过世后,蕊姐儿没了倚仗,才看清世态炎凉。
联合表兄郑铎,吞了全部家产,将庶姐章芙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生丝商做填房,没有嫁妆,还昧下了聘礼,反而自己顶替章芙,和孙兆定了亲。
蕊姐儿听着奉承,心下舒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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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半年,孙家就要来上门迎亲,嫁妆是女方的排面,除了田产地契、金银首饰这些,很重要的一项就是陪嫁的丫环婆子,那是脸面,也是帮手,嫁入夫家之后,没有得力的人手帮衬,举步维艰。
在那之前,蕊姐儿要先给自己挑选陪房丫环。
二叔章惟翰经历盐务之事后,越发的谨慎,每一个进章府的丫环婆子都得经过高嬷嬷同意,要查她们的身世,摁手印。
初雪倒是有一手针线绝活,正是用她的时候,嫁衣嫁被都需要她来绣。
只是,蕊姐儿不会让初雪做陪房,生的如此貌美,郎君见了腿都软,再加上初雪识文断字诗词歌赋都会,也太有能耐了些。
一路颠簸过来,杏儿一个人伺候,忙前忙后,如今到了章府,她也希望蕊姐儿能多几个丫环伺候,那样她就成了管事,自己乐的轻松,底下的小丫环子还得孝敬她。
极力劝告道:“姑娘,不如求求老太太,或者老太爷。”
蕊姐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老虔婆又不是我的亲祖母,她要是当初对我爹好一些,怎么舍得让他去边州,一刀一枪的自己挣功名。
你看我那三叔,文武全废,没有一样能拿的出手,娶的是明州同知的女儿,那天搬家进门,就数三婶箱笼最多。
还有我二叔,读书请名儒,官场打点,哪样不要钱,还不是那老虔婆给的。
如今我只不过是喜食羊肉,就派个婆子来训我一顿。
至于祖父,他不来我手里抠点银钱出去吃酒,我就谢谢他了。”
杏儿摇着竹编扇子,给蕊姐儿扇风,被怼的哑口无言。
“等初雪回来,让她赶工,一个鸳鸯被,她绣了三天还没绣好,你盯着点。昨天来的那个穿蓝色衣裳的小丫环,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杏儿回想了一下,“她叫微云,是高嬷嬷的侄女。听说她继母只待见自己女儿,对微云百般苛待,恨不得将她卖了换银钱。”
从外面买丫环走不通,蕊姐儿打起了府内丫环的主意。
挑府内的丫环讲究也多,会什么手艺,年龄至少十二三岁以上,规矩已经教过了,不用再调教,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世,家世太好的容易出现刁奴欺主。
蕊姐儿看中微云,既是厨房的人,那必定厨艺总会一些,做个灶娘管着吃食,岂不是正好。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高嬷嬷的侄女。
蕊姐儿饮尽金橘团,看向杏儿:“既然是高嬷嬷的侄女,那她爹在外面估计管着老太太的庄子、铺子,也跟着来泉州了吧?”
“谁说不是呢,她那一家子就住在后渚草市打铁巷那一块。”
蕊姐儿压低声音,对着杏儿说了几句,便催杏儿赶快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