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84章 分房!
    如果是在以前。

    如果还是在扈家屯,还是在他熟悉的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在他当了十几年村长、根基深厚、说一不二的地方。

    扈满仓一定会非常高兴。

    不,不是高兴。

    是得意。

    是那种大权在握、人人都要来求他、人人都要看他脸色的得意。

    那种得意会让他浑身舒坦,让他走路带风,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他以前不是没用过手里的权力。

    谁家想多分一亩地,得来找他。

    谁家想少交一点租子,也得来找他。

    谁家跟谁家闹了矛盾,还是得来找他。

    他点了头,事情就成了。

    他摇摇头,事情就黄了。

    那种感觉,像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别人进不去的门,他能打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扈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指腹蹭着蓝布的纹理,蹭得微微发热。

    吴平发和何有德那两个衙差的话,还钉在他耳朵里。

    “你们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如果闹出动静,闹到县衙里去,那大家就都不好收场了。”

    那些话不是提醒,是敲打。

    是拿着一根棍子,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下,让他清醒清醒。

    扈满仓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扈家屯。

    这是青浦县。

    新地方,新衙门,新规矩。

    县尊长什么样,他没见过。

    主簿的脾气秉性,他不了解。

    县丞是什么来历,他一概不知。

    万一他行事有错,被人告到上面去。

    事情就很难收场了。

    扈满仓的后脑勺一阵发紧,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麻酥酥的,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脖子根。

    还有一件事,比衙差的敲打更让他头痛。

    扈满仓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卢村长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扈家屯和禄口村,以后要合并成一个村了。

    新围村。

    扈家屯有七十多户。

    禄口村只有五十多户。

    人数上,扈家屯占了上风。

    但五十多户,也不是小数目。

    五十多户人家,一两百张口,几百只眼睛。

    这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看他怎么分房子,看他偏不偏心,看他是不是只向着自己村里的人。

    以后新围村的村长,到底是他扈满仓,还是卢村长,现在还不好说。

    虽然吴平发走的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扈满仓挑头,但那不是正式的任命。

    正式的村长,还得县衙说了算。

    县衙凭什么说了算?

    凭他扈满仓能不能把这两个村拢到一起,能不能把这两拨人捏成一股绳,能不能不让禄口村的人寒了心。

    如果他太偏向扈家屯的人,禄口村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扈满仓心里只有扈家屯,没有禄口村。

    他们会说,扈满仓当村长,扈家屯的人吃干的,禄口村的人喝稀的。

    他们会说,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卢村长当。

    然后他们就会去找卢村长,去找县衙。

    县里就会重新考虑这个村长的人选。

    扈满仓的手指又搓了一下桌布。

    他不能太偏向自己人。

    就算心里想偏,面子上也不能偏。

    就算面子上偏了一点,也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就算被人抓住了把柄,也不能闹到县衙里去。

    这中间的尺度,像走一根绳子。

    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走偏一步,就掉下去了。

    晒谷场上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怎么还不说?”

    “是不是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不就分房子吗,有啥好想的。”

    “你懂什么,这分房子可有讲究了。”

    “啥讲究?”

    “多了去了。谁家分大的,谁家分小的,谁家分位置好的,谁家分位置差的,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那咱们咋办?”

    “等着呗。村长说咋办就咋办。”

    “那可不一定。村长说咋办就咋办?万一不公平呢?”

    “不公平你能咋的?”

    “我……”

    “你能咋的?你能去找县太爷?”

    那人闭了嘴。

    声音从晒谷场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像地里的草,这儿冒一丛,那儿冒一丛,压下去一丛,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嗡嗡嗡嗡。

    就那么响着。

    卢村长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了扈满仓一眼。

    扈满仓还站在桌子后面,眉头皱着,手指按着桌布,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心里打着腹稿。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在晒谷场上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现在的每一息都显得很长。

    卢村长咳了一声。

    咳嗽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和嘈杂之间的缝隙里,显得很清晰。

    扈满仓的肩膀动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

    眼里的焦距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面前的人群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从鼻子里吸进去,凉凉的,带着晒谷场上尘土的味道和人群身上汗味的气息。吸到底,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吐出来。

    “分房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按每户的人口来定。”

    人群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

    “夫妻二人,可分得一间房。”

    扈满仓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每钉一个,停一下,看看人群的反应,再钉下一个。

    “有成年子女且已婚者,会多分一间房。”

    “成年子女又有孙辈且已婚者,会再多分一间房。”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条说了出来。

    “如果一户夫妻有两个孩子都未成婚,暂时只会分到两间房。”

    最后一条说完了。

    扈满仓的嘴巴闭上了。

    晒谷场上,安静了不到一息。

    然后,炸了。

    像一锅滚烫的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到处都是声音。

    一个扈家屯的婶子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她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像一面旗帜。

    “村长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把那些嗡嗡嗡的嘈杂声剪开了一道口子。

    “我家大郎已经十六了,马上到了说亲的年纪!我家二丫也十五了,早已经开始说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