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83章 难做!
    天边开始发白。

    好似有人拿了一块白.布,从天的边缘开始慢慢铺过来。

    一点一点,把黑色盖住,把星星遮住。

    先是最远的天际线,泛出一线灰白,灰白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变成淡青色。

    然后那淡青色往上蔓延,像水倒在宣纸上。

    洇开了,晕染了。

    树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枝干,最后是叶子的形状。

    房子也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蒙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有村民打着哈欠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天亮了。

    ……

    晒谷场在新围村的中间。

    很大,方圆足有半亩地,地面被踩得很实很平,泛着灰白色。

    场边竖着几根木桩,是以前拴牲口用的,木桩顶端被绳子磨得光滑,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朝晒谷场走过来。

    很快就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衣裳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地面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

    场边摆了一张桌子。

    桌面宽大,能并排放两刀纸。

    桌腿很粗,稳稳当当地扎在地上,一点也不晃。

    桌面上铺了一块蓝布,布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但铺得很平整。

    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一盒红泥。

    扈满仓站在桌子旁边。

    卢村长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两个人都在看着晒谷场上的人。

    秦凤仪的目光在晒谷场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不远处。

    村长媳妇站在人群边上,皱着眉头。

    两条眉毛往中间挤,挤出一道竖纹,竖纹很深,像被指甲掐出来的。

    两团青黑色的阴影贴在下眼睑上,是那种一宿没睡才会有的颜色。

    张婶子抱着小宝,站在秦凤仪旁边。

    小宝还没醒,脸埋在张婶子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张婶子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胳膊肘往外撑着,给自己和秦凤仪之间撑出一点说话的空间。

    她顺着秦凤仪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村长媳妇,掩着嘴笑了起来。

    她凑到秦凤仪耳边,压低了声音。

    “昨个呀,村长媳妇几乎都没睡觉。”

    秦凤仪看了她一眼。

    张婶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有你不知道的消息”的兴奋。

    “一晚上不停有人去找她。”

    她撇了撇嘴,“村里人就想找村长媳妇说情,给自家分个好房子。”

    “也不看村长媳妇是什么人,”张婶子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人人都去找她,那就是谁都轮不到好房子!”

    秦凤仪没有说话。

    “而且啊,”张婶子的声音低了几分,“现在两位村长刚来,是两个村合成一个村。到底是扈家屯的扈满仓当村长,还是咱们禄口村的卢村长继续任村长?”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秦凤仪的耳朵。

    “两个村长之间还要竞争呢,现在谁敢徇私?”

    秦凤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谁又不能把话说得太强硬,因为毕竟后续还需要村民们支持自己继续当咱们新围村的村长。”

    张婶子说完,把身子收了回去。

    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你懂了吧”的笑。

    秦凤仪又看了村长媳妇一眼。

    村长媳妇的眉头皱着,目光朝着扈满仓和卢村长的方向。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紧到嘴唇变成了一条线,线是白的,没有血色。

    张婶子说得对。

    村长媳妇在发愁。

    既怕给别人徇私,让人抓了把柄,后续成为攻击村长的原由和把柄。

    又怕拒绝村民们太过严厉,村民们会心怀怨愤,不再支持自己人当村长。

    帮也不行,不帮也不行。

    答应也不行,不答应也不行。

    两头都是墙,她夹在中间,被挤得喘不过气。

    秦凤仪收回了目光。

    这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刚刚冒出树梢,红彤彤的,像一个煮熟的蛋黄。

    光不刺眼,软软的,暖暖的,洒在晒谷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扈满仓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前面。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人群安静了一些。

    但还有一些嗡嗡声,像火堆里的余烬,灭不掉,一直在那儿。

    “都到齐了吧?”

    他朝人群扫了一眼。

    没有人回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大了几分。

    “今天,咱们分房子。”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扈满仓,等着他往下说。

    扈满仓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

    扈满仓想起昨晚的事,太阳穴就开始发胀。

    昨天晚上,他和媳妇被人骚扰了一晚上。

    人是一个接一个来。

    先是他的本家侄子,提着一壶酒,笑嘻嘻地敲门。

    酒是便宜的黄酒,壶嘴用布塞着,酒味从布缝里渗出来,酸酸的,带着一股米糠的气息。

    侄子说叔你好不容易到了这儿,侄儿陪你喝两盅。

    喝了两盅,话就多了,东拉西扯的,最后绕到房子上。

    侄子又说,叔,我家五口人,就两间房不够住啊,您看能不能……

    扈满仓好不容易把侄子打发走了。

    没过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是扈家屯的老熟人,以前一起干过活的。

    手里提着一串干蘑菇,说是路上采的,给他尝尝鲜。

    人坐在桌边,喝了一碗水,说了半柱香的工夫的好话,最后才说出真正的来意。

    扈满仓又把这个人打发走了。

    然后是亲戚。

    之后是跟亲戚关系好的。

    再就是跟亲戚关系好但平时不怎么来往的。

    最后是关系不好的。

    有一个,平时在扈家屯跟扈满仓不怎么说话,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的那种。

    昨晚竟然也来了。

    提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搓着手,陪着笑脸,说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村长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以后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还得靠您多照应。

    扈满仓当时就想把门关上。

    但他没有。

    他笑着把那包点心收下了,把人送走了。

    然后他在桌边坐下。

    看着那包点心和那壶酒和那串蘑菇,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