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64章 难言!
    扈长娟踮起脚尖,从扈长赢的肩膀后面探出头去。

    但担架被人群挡住了,她只看见一堆后脑勺。

    “哥,”她扯了扯扈长赢的衣角,“你去看看。”

    扈长赢咬了咬牙,迈步走了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他们看完之后都想往后退,谁也不想站在前面了。

    扈长赢走到担架旁边,停下来。

    黑布被掀开,晨光落在那张脸上。

    扈长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看了两遍,三遍。

    没有找到。

    他要找的那个人,不在人群里。

    扈长赢的眉头拧了起来。

    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咬紧了牙。

    他看向扈满仓。

    扈满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比地上的死人好不到哪里去。

    灰白、青黑,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片青。

    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

    扈满仓看懂了儿子的眼神。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回答了扈长赢的问题。

    人早就跑了。

    扈长赢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应该是皇城司的侍卫们早就搜查过,没有找到人。

    这下,扈长娟更加好奇了。

    哥哥看完之后,脸色比那些村民还难看。

    他看了人群好几眼,又和爹对了眼神,然后就不说话了。

    到底是谁啊?

    哥哥明显认识那具尸体。

    而且不只认识,可能还知道更多的事。

    她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一样,痒得坐立难安。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小娟!”扈长富伸手拉了她一把。

    扈长娟甩开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你别去。”

    扈长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又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松开!”扈长娟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低下头,在扈长富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扈长富“嘶”了一声,不得不松开手。

    扈长娟趁这个空隙,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有几个胆大的妇人也挤过来看,扈长娟正好跟在几人身后。

    黑布盖着的两具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股气味钻进鼻子里。

    像铁锈,又像是铜锅烧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混着泥土的腥味,说不出的恶心。

    扈长娟的胃里翻腾了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她从小就怕死人,连村里办丧事她都不敢靠近灵堂,一向是绕道走。

    扈长娟也不敢去掀黑布,只能躲在一个婶子身后,伸着脖子往前看。

    晨光涌进去,照亮了那张脸。

    扈长娟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然后又猛地放大,放得像两个黑洞。

    眼珠周围的眼白上,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她喊了出来。

    “啊!”

    声音尖利高亢,宛如一把刀子划破了早晨的空气。

    旁边几个妇人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一跳。

    扈长娟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但她的眼睛却没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脸,一眨不眨。

    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怎么……怎么会是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上不来气。

    好半晌。

    扈长娟被扈长富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响,就是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被捅了窝。

    一声接一声,怎么都停不下来。

    妇人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她们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会是那对夫妻?”

    “是啊,看着就和咱们一样,怎么就成了杀手了?”

    “这还能有假吗?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黑衣啊……刺客为了夜里方便不都这么穿吗……”

    “可不是嘛!刚才掀开布的时候我看了,那衣服就是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连鞋都是黑的。”

    一个婶子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自己是遭了灾的百姓,房子被水冲了,田地也淹了……难道,这都是假的?”

    “谁知道呢?他们看着就和咱们一样啊!”

    “别胡说!那可是杀手,怎么能一样……”

    扈家屯的村民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从嗡嗡嗡变成了哄哄哄。

    “他们可是何衙差分到咱们村的!”

    “对啊!是何衙差带过来的呢!”

    “何衙差,不会也……”

    说这话的妇人被旁边一人捂住了嘴。

    村民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何有德。

    何有德站在人群边缘,靠着那棵老槐树,两条腿绷得直直的。

    脊背贴紧了树干,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树里去。

    他听到了那些村民提到他的名字,就像无数支利箭,直直地扎在他身上。

    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何有德真是有苦难言。

    他是查过户籍的。

    那些迁民分到他手上的时候,手续一应俱全。

    该盖的章盖了,该签的字签了,该有的保人也都有了。

    这是上头分派下来的,他照单收人,按规矩办事。

    他一个小小的衙差,还能一个个去查人家祖宗十八代不成?

    可现在说这些,谁会信?

    之前他就已经被皇城司的人叫过去问话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里,冰凉冰凉。

    他把那一家人三口的来历、户籍、分派到他手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

    说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

    不知道的,他一个字都不敢编。

    好在,皇城司的大人们应该没有怀疑他。

    不然,他也不会再出现在村民们眼前。

    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门口。

    扶着帐篷的木桩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现在,村民们又这样说……

    何有德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两只手攥成拳头,一句话都不想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