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条抽在那人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人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往里钻。
枝条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折断一把一把的枯枝。
陈虎大步追了上去，伸手去抓那人的脚踝。
手指已经碰到了布料，但那人猛地一蹬腿，靴子从陈虎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陈虎只抓下来一把泥土和半截鞋底上的碎布。
那人钻进了灌木丛深处。
枝条在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
月光照不进那里。
只能看见灌木丛在摇晃。
沙沙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八两提着刀要往里追，被崔默潜抬手拦了一下。
“先去看看陆小姐。”崔默潜的声音很低。
八两收住了脚步。
崔默潜的目光一直盯着灌木丛深处。
那人的脚步声还能听到。
断断续续，越来越远，像是正在拼命往林子更深处逃窜。
此时，陆明绮靠在那棵树下。
匕首已经插回了靴筒，鞭子还丢在地上。
两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擦破的皮肉。
她的脸很白，白得犹如惨淡的月光。
但她没有昏过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也看着灌木丛的方向。
……
卢村长第一个跑了过来。
他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棍子前端绑着一块破布。
布上蘸了桐油，点着火，做成了火把。
火光在他手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纸人。
他停下来，举起火把往前照。
火光落在空地上。
落在那两具躺着的身体上。
卢村长的手猛地一抖。
火把差点从他手里掉下去。
他赶紧攥紧，棍子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又稳住了。
但他的脸已经白了。
嘴唇上的颜色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灰白色。
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像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
扈满仓跟在他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
他的气喘得更急。
到了空地边缘，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然后，他也看见了。
一个人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另一个侧趴在灌木丛边上，脸朝下，头发散在落叶里，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
扈满仓的火把也抖了一下。
他的腿开始打颤。
膝盖在裤管里一前一后地、不由自主地磕碰，好似有人在他的膝盖骨上安了一根琴弦，正在不停地拨动。
但他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腿不听使唤了。
吴平发和何有德从后面赶上来。
吴平发跑在最前面，何有德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在看到尸体之后才不好看的，是从被叫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好看。
吴平发站到了空地的边缘。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好像黑夜里的猫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
吴平发的腿也软了。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两条腿变成了两根煮熟的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落在陆明绮身上。
陆明绮靠在那棵树下，衣服上全是血。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血迹在光里显现出暗红的本色，像有人在她脸上用朱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吴平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位陆小姐，又遇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铁了心要她的命啊！
一次不成来两次，两次不成还会来三次。
吴平发的手在发抖。
而他，一个小小的衙差，只是管着这群迁民。
万一陆小姐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得搬家。
想到这里，吴平发的腿更软了。
何有德站在他旁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嘴唇干了，嘴角起了白皮。
目光在那两具尸体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陆明绮身上。
这位陆小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一个京城来的贵女，又不是朝廷命官，谁会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怎么就有人三番五次地要杀她？
还是她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
她家里人知道吗？
那些刺客还会不会再来？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何有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陆……陆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您没事吧？”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浑身是血，能没事吗？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平发终于从树旁直起了身。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又走了一步。
走到崔默潜面前，他站住了。
拱了拱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崔……崔大人……”
崔默潜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但吴平发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人在他脖子上吹了一口冷气。
何有德的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上移开，落在崔默潜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都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那里像两棵钉子，一动不动。
何有德的心沉了一下。
这些人是皇城司的。
皇城司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迁民营地里出人命的小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明绮。
她靠在那棵树下，闭着眼睛。
邱小苗蹲在她身边，正用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布条缠她手臂上的伤口。
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布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何有德收回了目光，垂下了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赶紧到青浦县，赶紧把这些人交给那边的衙差……
这里的事，他一件都不想再沾了。
卢村长还站在原地，举着火把，像一尊石像。
火把上的桐油烧尽了，火苗小了一些。
只剩下拇指大的一小朵，在风里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