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43章 回忆!
    吴平发的手插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指甲掐着掌心,想用疼来压制住颤抖。

    可掌心出了汗,滑腻腻的,指甲掐不住,滑开了,抖得更厉害了。

    疫病带来的更大危险是,他们自己也有可能因此搭上性命。

    吴平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以为早就忘记,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

    他还穿着开裆裤,在村口的泥地里和狗抢骨头吃。

    那一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疫病,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他们村子。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

    先是隔壁的王大叔发烧,说是受了凉,躺两天就好了。

    然后是王大叔的媳妇,接着是王大叔的儿子,最后是王大叔的爹。

    不到三天,王家五口人,全躺下了。

    接下来是李婶子家,然后是赵大爷家,再然后是村东头的刘屠户家。

    刘屠户是杀猪的,身体壮得像头牛,可他烧了一天一夜,人就没了。

    村民们开始恐慌。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刚跑到村口就被人拦了回来。

    官府的人来了。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人。

    他们穿着皂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刀,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像两颗灰色的石头,冷冰冰的。

    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牲畜。

    官府的人在村口设了卡,不许进也不许出。

    谁要硬闯,就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扔进村口的池塘里。

    吴平发亲眼看见一个后生想翻墙跑,被他们从墙头上拽下来。

    膝盖跪在地上,磕得咔嚓一声,疼得嗷嗷叫。

    他们没有松手,反而把绳子勒得更紧了。

    勒得那后生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宛如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他们开始在村子里排查。

    挨家挨户地搜,把发烧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全从家里拖出来,拖到一个地方集中关起来。

    吴平发也记得那个地方。

    村后头的一座破庙,早就没人去了。

    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地上全是烂泥和老鼠屎。

    他们把病人像塞货物一样塞进去,一个挨一个,挤得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大夫,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

    只有一扇从外面锁上的木门,和两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的衙役。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声音。

    第一天。

    里面还有人哭、有人喊。

    有人用拳头砸门,喊着“放我出去”“我没有病”“我不想死”。

    第二天。

    砸门的声音小了,哭喊的声音也小了,变成了呻吟。

    一声一声的,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

    第三天。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后来,门开了。

    吴平发没有亲眼看见门里面的样子,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腐烂的肉、发臭的水、呕吐物、排泄物、还有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从庙门口直涌出来。

    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他蹲在地上吐。

    吐得昏天黑地,把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舌头发麻。

    从庙里抬出来的人,吴平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因为他认不出那些人,而是那些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肿胀的、发黑的、溃烂的……

    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踩烂了的泥。

    这些人,他本来都认识。

    有给他糖吃的王奶奶,有教他编蝈蝈的刘叔,还有和他一起下河摸鱼的狗蛋。

    狗蛋才七岁,比他小两岁。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领破席子。

    一只脚从席子那头露出来,光着没穿鞋。

    脚趾头蜷缩,指甲盖里还有泥,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河边玩的时候沾上的。

    吴平发盯着那只脚,盯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后来,疫病终于控制住了。

    官府说,是他们的措施得力,当机立断,才没有让疫病扩散出去,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

    吴平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措施得力”。

    他只知道,他们村子原来有三百多口人。

    疫病过后,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口。

    十室九空,不是书上写的四个字,那是他亲眼所见。

    一排一排的空房子,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

    风吹过的时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吴平发跟着家里人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

    不是不想,是不敢回。

    他怕看见那些空房子,怕听见门板吱呀的声音,怕闻见那股腐烂的味道。

    他以为他早就将这些忘记了。

    可此刻,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他忽然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脑子里记忆翻涌上来,堵在鼻腔里。

    又腥又臭,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透心凉。

    何有德不知道吴平发在想什么。

    但他看见了吴平发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青灰色,一片惨白,白得像死人。

    “吴老弟……”

    何有德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吴平发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一扯就疼。舌尖舔到嘴唇上的血丝,都是咸腥味。

    他看着秦凤仪,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可得……可得治好他们啊……”

    他说治好他们的时候,牙齿间好似在互相打架。

    咯咯咯咯,响个不停。

    秦凤仪知道吴平发这是怕了。

    何有德也差不多。

    这个时候,他们想到的不是怎么救助百姓,而是在担忧他们自己会不会染上疫病,会不会因此一命呜呼。

    秦凤仪没有心思安慰他们。

    有些恐惧,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压得下去。

    陆明绮见两个衙差这般不堪大用。

    恼怒登时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