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绮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子，一口也没再动过。
饼子被她捏在手里，已经变了形。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裙子上，陆明绮也顾不上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在她们面前跳动，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压得人胸口发紧。
这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又急又碎，沙沙作响，越来越近。
秦凤仪抬起头。
邱小苗正朝她跑过来。
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白，白得不大正常。
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她的嘴唇有些发紫，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药箱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带子滑下了肩膀，她也没顾上拉。
“姐……”
邱小苗跑到秦凤仪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几口，她才直起身来，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秦凤仪看着她，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陆明绮也看着邱小苗。
手里的饼子被捏得更碎了，碎渣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别急，你慢慢说。”
秦凤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节发白。
邱小苗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把气顺过来。
她蹲在秦凤仪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
“姐，今天来找我看诊的人，我一个一个地跟你说。”
秦凤仪点了点头。
邱小苗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
“李大娘，四十多岁，头疼，浑身没力气，脉象浮数，舌苔发黄，口干，没有胃口。”
“六婶子的儿媳妇，二十多岁，肚子疼，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疼，是那种……闷闷的、坠坠的疼，脉象细数，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五爷爷的小孙子，起了热，烧得不高，但烧了一整天都不退，脸蛋红得不对劲，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像涂了胭脂一样的红，没有精神，老想睡觉。”
“刘家婶婶腿上出疹子，又红又肿，一片一片的，不像是普通的湿疣，我问她痒不痒，她说不痒，就是胀，胀得很难受。”
“还有……三奶奶，也就是卢村长的三婶娘，症状和李大娘差不多，但更重一些，浑身酸软，关节疼，脉象浮数而涩……”
她说一个，伸一根手指，说到最后，五根手指全伸开了。
“还有一个，”秦凤仪接过话茬，“我刚给小宝诊治过，他也是发烧，没有精神，还说冷，身上出了红疹。”
一共六个人。
秦凤仪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裙角的布料被拧成了皱皱的一团。
邱小苗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犹豫一瞬，她才开了口。
“姐，我觉得……不太对。”
她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这些人，症状都不一样……有头疼的，有肚子疼的，还有发烧的，有出疹子的，关节疼的……但他们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
“脉象。”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的脉象都差不多，浮、数、细、涩。”
“而且，都是今天突然发病……”
邱小苗说完，看着秦凤仪，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不确定，有忐忑，还有一丝……恐惧。
秦凤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邱小苗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牙齿陷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姐，今年江浙暴雨，咱们这边遭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洪涝灾害……”
秦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示意她接着讲。
“官府早就提醒过，洪灾之后要防治疫病，还给每家每户发了预防的药物。”
邱小苗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当时咱们在金山县，好在没有疫情发生。后来咱们开始搬迁上路，暴雨也停了，洪水也有了控制，大家就都……放松了警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面上全是土，灰扑扑的。
鞋头不知何时磨破了一个小洞，隐约露出里面的脚趾。
“可现在……”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篝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根干柴炸开，火星子溅出来，正巧落在秦凤仪的裙角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如果真的是疫病……
他们离开娄县才几天，疫病就爆发了出来。
之前这么大一群人在娄县停留了好几天，每日在县城里来来回.回住客栈、逛市集，接触了那么多人。
如果娄县也发生了疫情……
秦凤仪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娄县县城，街道上，百姓们像往常一样生活，全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这些不知自己已经染上疫症的人不停地外出，将疫病带到其他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一发不可收拾。
秦凤仪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尖陷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陆明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是说……疫病？”
邱小苗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这几个字，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回答了。
陆明绮的脸在火光映照里也变得苍白。
手里的饼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捏碎，碎渣糊了一手。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那些篝火旁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也有身强体健的妇人。
秦凤仪终于站起身。
河滩上的风吹过，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看着那些篝火，看着篝火旁边躺着的那些人，看着那些还在说说笑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人们。
唇角抿成了一条线，“如果真是疫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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