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像一盆打翻了的金漆，泼得满天满地都是。
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晶莹剔透。
村民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拽回来，又钻出去。
邱小苗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用袖子擦了擦。
“姐，你说咱们这回能一口气走到青浦不？”
秦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吴平发站在队伍最前面，正跟何有德说着什么。
何有德手里拿着根竹鞭，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啪啪的声响格外清脆。
“走了走了！”
吴平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跟上，别掉队！”
队伍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凤仪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邱小苗，另一边是陆明绮。
陆明绮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骑裝，头上戴着一顶帷帽。
她没有骑马，就这么跟着村民们一起走。
秦凤仪侧头看了她一眼，透过轻纱隐约能看见她的侧脸。
“你和我们一起赶路，累不累？”
陆明绮摇了摇头，声音从帷帽后面传出。
“不累，比我想的轻松多了。”
邱小苗凑过来，笑嘻嘻地道：“陆姐姐，你要是累了就说话，咱们可以歇一歇。”
陆明绮又摇了摇头，“不用，走快些好。”
秦凤仪没有再说什么。
陆明绮这回出来，没有带护卫，连马都没有骑。
她就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碎银子，轻装简行。
吴平发和何有德看见陆明绮这副架势，都不敢多言。
两个衙役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确认陆明绮还在队伍里，才放心地转回去。
“七巧，陆小姐就托付给你和小苗了。”卢村长之前也特意过来提醒秦凤仪，“她这样的身份，身边没个人照应，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秦凤仪说她自会照看。
卢村长叹气，无奈地看了一眼陆明绮才转身走了。
邱小苗如今跟陆明绮倒是熟稔了，也没有了之前的拘谨。
拉着陆明绮说说笑笑，像村里的小姐妹一样自在。
“陆姐姐，你说青浦那边有没有好吃的？”
“自然是有的。”
“都有什么？”
“青浦的菱角，又嫩又甜。还有白水鱼，清蒸的，肉像豆腐一样。”
邱小苗咽了口唾沫。
“等到了青浦，咱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陆明绮帷帽下面的嘴角弯了弯。
“好啊！”
这一天，队伍走得很快。
在娄县休养了几日，村民们的精神都养了回来，腿脚也有劲了。
连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虽然拄着拐杖，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中午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生火做饭。
大家边走边吃，村民们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水简单填补一口。
等到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的时候，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已经是酉时初刻。
村民们在官道边的一片树林里歇脚。
树林不大但很茂密，枝叶交错，把天遮了大半。
秦凤仪找了一棵粗大的老榆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树皮皲裂，硌得后背有些不舒服。
她把包袱垫在腰后，才觉得好些了。
邱小苗挨着她坐下。
陆明绮坐在秦凤仪另一边，摘了帷帽放在膝头。
秦凤仪闭着眼睛，正想歇一会儿，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声音是从树后面传过来的，隔得不远。
那是吴平发的声音，“……要是每天都能这么赶路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是何有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
“可不是嘛，没几天咱们就能到青浦了。早点到早点交差，我在这路上待得都快发霉了……”
后面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分，秦凤仪听不太清。
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村民们开始生火做饭。
几堆篝火在树林里亮起来，火光映着树干和人脸，明明暗暗的。
邱小苗端着一碗粥，坐到秦凤仪身边小声道：“姐，我跟你说个事。”
秦凤仪正在喝粥。
粥很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抬起头看向邱小苗。
“怎么了？”
邱小苗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那个矮胖墩……他的腿差不多要好了。”
秦凤仪的手顿了一下。
邱小苗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才继续说。
“刚才我去捡柴的时候，看见邹巧娘在扶着他练习走路。”
“就是这样，”她比划了一下，“一只胳膊搭在邹巧娘肩膀上，一条腿在地上拖着，另一条腿……能踩在地上了，看着还有点瘸，但已经能使劲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
就算那位尚大夫的药再好，扈长裕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那日小柱娘发了狠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她虽然没有看见扈长裕的伤势，但从邹巧娘当时哭天抢地的样子来看，那腿应该伤得不轻。
骨头就算没断，也肯定是裂了。
这才半个月都不到，怎么可能就走路？
秦凤仪抿了抿唇。
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躺不住，瞎折腾罢了。
她可没忘记，扈长裕原本是想要放蛇来咬繁星的。
一个十岁的小孩儿，心思歹毒到这个地步。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姐，”邱小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说他要是真好了，会不会又……”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凤仪明白她的意思。
秦凤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一些，温温的，米粒煮得稀烂，在舌尖上化开，带着野菜的微辛。
“他要是老实了就好，要是还敢出幺蛾子……”
秦凤仪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篝火上。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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