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间寨的孩子们在小的时候或多或少听过这样一个话本传说,回来复仇的鬼魂尤其是女鬼,不论如何都长着一张笑脸。
与此同时,还有这么一个附带条件:鬼魂是没有影子的。
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必死无疑,她姜挽歌又不是大罗神仙,有没有超强内力护体。
她这么骤然出现在寨子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大白天闹鬼了!
更何况……
挽歌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多日不见身形略显狼狈,即便如此她脸上也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一直盯着铁心莲的方向,后者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框,额际止不住地流汗。
“心莲,我回来了!”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加上当事人劫后余生,浑身上下并无大碍。而这个时候只有她心里清楚,这样短短一句话落在耳边,比催命符还更可怕。
她不能被人发现端倪。
铁心莲紧紧扣着门框,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颤颤巍巍道,“姜挽歌,你是人,还是鬼?”
这是什么话?除过三叔脸色波澜不惊外,其余在场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了一瞬的崩裂。
还是忠伯最先反应过来,小老头几步并做一步快速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挽歌整个身体,然后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脉搏上,其他人看得一清二楚。忠伯的面色由最开始的凝重逐渐变得缓和舒展,把完脉他长舒一口气,打算叮嘱几句,却看到挽歌笑嘻嘻的表情。
小老头一下敲到她的额头上,随即狠狠瞪了她一眼,“都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省心,做事也不知道小心点!”
其他人也跟着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挽歌继续笑嘻嘻地眨了眨眼,对着忠伯和三叔吐了吐舌头:“谢谢忠伯关心!”
三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铁心莲,朝着挽歌的身边走来,上前表达自己的关心,“一切可好?可有哪里不舒服,有的话,一定要给忠伯说。”
挽歌看得出来,三叔和其他人所表现出来的担忧不似作假。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内心不由自主感到一阵温暖。
“多谢三叔挂念,一切都好,只是需要静养几天。”
忠伯绕着挽歌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三叔一个放松的眼神,三叔紧绷的身躯松懈下来,“没有事最好,正好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多待几日,这几日便留在忠伯身边好好养伤。”
“我会让人好好监督你的。”
挽歌立马乖巧,听话地应道。
“一会吃完饭,记得过来找我诊脉养伤。”忠伯对着挽歌摆了摆手,然后拿着装草药的挎篮回房间去了。
其他人趁着这个空档赶紧凑到挽歌身边问东问西,有问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的小孩子问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会吃人的妖怪,一时搞得她哭笑不得。
人群团团围绕,叽叽喳喳的,有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穿过这重重叠叠的包围黏在挽歌身上。
挽歌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到站在竹梯台阶上的铁心莲。
死里逃生后的挽歌面对铁心莲,多重情绪翻涌,绞成复杂的绳结。
铁心莲一副想凑近挽歌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她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即使命大活了下来终有必须面对的那一刻。
她终于鼓起勇气,强打着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问挽歌怎么样。
问的话都是捡的前人,一点自己的真心也没有。
挽歌并不在乎,顺手摸了一把身边孩子的小脸颊,温和笑道:“谢谢心莲挂念,我一切都好。说起来失踪的这些天我心里藏着很多话,想要对你说呢~”
见她俩有话要说,其他人主动让开,留给她两人一个私密的空间。
如果说一开始见到活着的挽歌她心里还有点不安忐忑,现下铁心莲内心里的忧俱倒少了许多。
原因无他,挽歌选的密闭空间是她的房间,她明显更熟悉。其次没有受伤身体健全的时候她都打不过自己,更何况现下明显虚弱的样子。
最后……铁心莲看了眼三叔的房间。
哪怕姜挽歌对她图谋不轨,三叔也一定会向着她的。
挽歌拉着铁心莲,身体紧靠着对方,在外人看来格外亲昵。
别看她瘦瘦的一个人,手上力道却是难以挣脱。
她们两个人进了房间,挽歌四处望了望,然后关上门顺手落了锁。
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背对着铁心莲,好半天没有说话。
和很多小说电视剧情节演绎的一样,哪怕是进了房间,她们各自心知肚明的情况下,铁心莲的第一反应还是装傻。
将前几天浓重的姐妹情谊演绎地淋漓尽致,“挽歌,你锁门是要做什么呀?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好担心你!”
挽歌转过身,收敛眼底笑意,面对她的担忧内心泛不起一丝波澜,反而更加平静。
“我怎么会怪你呢?大小姐,说起来我可真要谢谢你。”挽歌拄着拐杖慢慢朝着她走去,格外身残志坚,“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挽歌腿上有伤,只好拄着拐杖,一时站立不稳,走路又慢悠悠的。
铁心莲不觉得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更何况身份级别摆在那里,哪怕不在两间寨,她姜挽歌也只是个落魄的低微女侍罢了。
为了活命,铁心莲觉得她不敢对自己做什么。
铁心莲索性摘了伪装的面具,不再和气温良,迎上她的目光,尖锐逼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要带我去看独一无二的风景吗?”挽歌靠在拐杖上,“拜你所赐,我可是看到了极其不一样的风景,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的那种!”
没有切实证据,挽歌现在说的也只不过是她的猜测罢了。唯一知道的人还是两间寨的亲信,铁心莲很是放心,也坚信她不会因此受罚,说不定姜挽歌还会因此被牵连。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格外明朗了些。
挽歌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凑在铁心莲耳边,“我没有如你所愿死掉,你是不是特别伤心难过啊?”
在外人看来这个动作多么缠绵悱恻,格外彰显这两人的姐妹情深,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近距离动作的掩饰下藏着浓重不可察的心机。
铁心莲想要挣脱挽歌的桎梏,却发现本该一下被推开的人此刻的手劲大得吓人。
挽歌缓缓转动眼珠停在她的身上,黑漆漆的眼珠映不出一点光彩,一只脚差点踏进鬼门关的神态格外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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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人是个怕死但是发起疯来不要命的主,更吓人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杀死我。”挽歌松开铁心莲,把她一把推倒在凳子上,顺手拿起桌子上摆放的水果小刀把玩,“你应该先和我打好关系,让其他人觉得你是个圣母玛丽苏,再找机会做点手段嫁祸于我,为了洗去自己的嫌疑为我说话开脱。”
“给所有人有一种错觉,我忘恩负义,我心怀不轨想要加害于你,而你至始至终都是无辜可怜的人。你的手至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你的身边都是听命于你的人,最后只需要任凭舆论发酵,让我痛失人心,最后凄凉而死岂不痛快!”
挽歌手边没有镜子,不知道此刻的表情异常恐怖,可铁心莲清楚得很。
“你再发什么疯!”铁心莲一把挥开挽歌的手,强装镇定侧身坐着。被宽大衣服遮住的身体其实在不停发抖,内心祈祷三叔忠伯可以突然进来救她一命。
挽歌站直身体,低垂着头伸手抚上铁心莲漂亮的脸,一寸一寸抚摸:“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吗?”
她们当日上山不过片刻功夫,山下寨子就有人找上来了。如果不是她从口粮里省出半罐蜜饯,世上哪有这么善良心系他人的人,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发生。
铁心莲红着一双眼睛,脸颊雪白好似发怒的兔子。
她看着挽歌恨恨道,像是要把这些天受到的委屈借着这个档口倾泻而出。
“我为什么不能杀设计了你!你那个混账父亲害死了我娘亲,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有你!”保养得当的手指猛地指到挽歌脸上,一张漂亮的脸狰狞极了,“也不知道你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父亲竟然要留你至此!还要把你送进什么飞鸟卫!”
人一急就容易失去理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像倒豆子一样全部说出来。
挽歌对她口中的飞鸟卫是什么没有一点印象,她的愿望至始至终都很简单,她只想活下来,打破那个必死的结局,哪怕是如草芥一般挣扎着活下来。
那个什么飞鸟卫,她没有兴趣加入。凭借她在现代社会看到的东西分析,一般什么什么卫的,多半是为上面的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设立的组织。
在世界的暗面行走,安全很难保证,这和她的愿望背道而驰。
她望着发泄一通的铁心莲发出一阵冷笑,“愚蠢!你以为飞鸟卫是什么容易的好去处,不过替死鬼换了个好听点的书面说法!”她指着自己脑袋轻轻点了点,里面的蛊虫被暂时压制,仍然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移动炸弹,“大小姐,用不着你动手,我都活不了多久!”
语气中是对于未来未定感到无限的悲凉。
铁心莲没有看挽歌,只是一味捂着眼睛委屈地哭泣。挽歌心里百味杂陈,她不是什么喜欢结怨结仇的性子,多一个朋友比什么都好。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本来以为一切都能冰释前嫌,可以拥有一个贴心的同龄伙伴,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挽歌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拄着拐杖求了几个护卫大哥把行李搬去了离忠伯更近一点的一个房间。
对外的说辞是要好好养伤,这样更方便些,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大家的行程。
其他人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