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绍珣现在有点暴躁,这地方是和他犯冲吗?怎么总有人跳出来找事?
他继续扭头往外走,爱谁谁,他倒要看看对方想这么让他‘且慢’的!
只是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人群里缓步走出一位世家子弟。
一身月白暗云纹加绒绸直裰,外罩石青绣竹厚比甲,墨玉绦垂着镂空和田玉佩,松松束发的玉冠垂两缕鬓发,耳上缀着温润小玉珠,腕间蜜蜡手串露在袖口外,手里捧着一只雕兰暖玉手炉。
身后两名小厮一抱琴囊一提酒壶,还在臂弯上挂着一件素狐绒大氅伺候。
此人名叫费榆,是汴京附近陈县漕粮官宦大族嫡枝二房嫡次子。
因为能力问题,在家争不过那些族里兄弟,便打算到汴京求学,想混个才子名士的名声为以后做打算。
刚才在屋里喝闷酒,闻见大堂争执声响,只听了个大概,当即从雅间出来,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地扫视了一下现场,用眼角斜睨宁绍珣一行人,一副路见不平、不容宵小横行的清高姿态,故做痛心疾首的模样,扬声开口:“你,站住!小小年纪如此跋扈,纵容侍从行凶,简直是无法无天!”
说话时他一只手时不时点着暖玉手炉,话音抬得清亮,故意让周遭人尽数听见,余光不住扫过围观人群,满心等着旁人赞叹自己仗义敢言,全然不觉这么做有多突兀,只惦记这一场风头出尽后,自己定会多一个仗义执言、锄强扶弱的好名声。
元蘅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地,突然就很想笑,要是平王跟着来一句,‘我就是王法’,是不是会更有戏剧效果?
严焕他们见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平王,直接上前一步摆出架势,齐齐滑出半寸刀剑,只听铮的一声,刀身在灯火下一闪,“大胆!”
胡达抬起剑看向对方,“你再说一遍?!”
费榆明显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才大胆!我就说了,怎地?当众伤人后还敢继续行凶?看我不叫人拿下你们以正法道!”
元蘅忙拉住往外走的平王,低声道:“咱们再看会儿吧。”
这场面不比外面戏台上演的有意思啊,看那小子乱飞的眼神,这是指望有人站出来支援他呢吧。
宁绍珣无奈看了她一眼,“他刚才骂我!”
元蘅赶紧顺毛哄道:“所以咱们要看他怎么受罚啊,这人根本没想弄清前因后果,只一门心思借这场争执,在众目睽睽之下博个不畏强横、风流正直的美名,明显是想把咱们当梯子踩,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两人说话间,周围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有那不知情的,见有人受伤倒地、身边下仆无助求助,一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还真被迷惑了,以为持刀的严焕等人是恶徒,顿时积极声援起对方来。
“当咱们汴京是什么地方?江湖人也得老实缩着,来这逞威风,那得看我们让不让!”
“对!打了人还这么嚣张,赶紧报官找镇武司的人来拿他们!”
宁绍珣本来就不开心,这会儿被这场闹剧给气笑了,仔细抬头上下打量了整个酒楼,四层,楼上不少雅间,宁绍珣心想,这里面说不得能有几个刚才在外面对着他车驾跪拜的吧?
行,有意思,搅和他不顺心是吧,我不痛快,你们也别想开心,拦着我吃饭,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偏了偏头,对左右干脆吩咐了一句话,“带人封楼,仔细查查所有人的底细记下来。刚才说话犯上的,全给我扔进汴京府大牢,那个叫嚷着报官的一起送过去,是非不明就敢跳出来叫唤,这么糊涂,合该被关上几天醒醒脑子!”
众人被宁绍珣的话给整愣了,谁家孩子这么狂啊,还敢说‘封楼’?知道这是谁家产业吗?
不过也有出门带脑子的,见情况不对,便合计是不是该先走为快。
酒楼喧哗骤歇,数十名原本隐在食客人群里、门外看似寻常闲汉的侍卫骤然显露形迹,腰骨挺拔,眉眼皆是常年扈从皇家的肃杀凛冽。
无人喧哗,只分工利落,一半人守住楼门、封死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离开,另一半人逐层搜楼、驱散堂食、封锁窗廊,顷刻间将这座汴京顶级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平王出门,身边看似只带了严焕几人,但自打上次广武山遇袭后,身边暗处早安排了好几队人手或远或近的跟着,所以刚才他一声令下,都不用放信烟或回去叫人,柳澈直接一个手势,立马现出好几十人的小队执行命令,还有人直接回去叫更多护卫过来。
元蘅有些不解的看向平王,怎么突然张扬起来?有人冒犯,直接让人处理那两个就行了,何必把一整楼非富即贵的食客都搅和进来,这不是要犯众怒吗?
宁绍珣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看向费榆,“你方才说我跋扈?”
又冲着另一个方向道:“还有人说找镇武司来抓我?”
“行,本王在这等着,你们派个下人去叫吧?让我瞧瞧这汴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想犯上作乱!”
嘶!宁绍珣‘本王’俩字一出来,只听得楼里上下齐刷刷一阵吸气声。
今儿个中午开始,汴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在大梁门外候着接驾。
这消息早传遍全城,该知道的都知道。
大梁道本是水陆咽喉、兵家要地,朝廷从未将这片地界划为任何藩王的封地,满城人心知肚明,眼下这个节骨眼,能落脚汴京的宗室,唯有就籓途经此地的平王。
尤其,听听这位平王的话,什么叫‘多少人想犯上作乱’?
天爷咧,谁敢呐!大宁朝的皇室向来霸道强硬,从来只有他们姓宁的自己人会抽风玩点要命的‘游戏’,外人搅和进去都是填坑的命!
即刻有那聪明懂事的,立马冲着平王行大礼并口中连称‘惶恐’、‘不敢’、‘误会’等词。
至于一直扬着脖的费榆也站不稳了,虽然还梗着脖子,一副想说点儿什么又不敢地僵在原地。
约莫是在盘算到底该不该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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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畏强权’到底,把自己的‘美名’给做实在了。
倒是地上躺着的,听到宁绍珣亮出身份,顿时一个倒抽气,恨不得赶紧闭眼晕过去。
可惜,胡达力道掌握的极好,只伤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疼个够,但不会一口气闭过去。
宁绍珣无视其他人,转头瞅着地上的那个满头大汗的男子问道:“你说,我该‘滚’去哪儿吃?刚才是用了这个字吧。还跟我自称‘小爷’?本王叔伯祖们都在京郊附近静养呢,你是其中哪一位爷啊?”
“本王两次想要离开去对面吃饭,都被你们拦下来了,现在还饿着肚子,说说吧,你们是谁派来谋害我的?”
围观群众都懵了,原来地上这小子还说过这话?那他不挨打、谁挨啊?!
地上躺着的哆哆嗦嗦颤抖的郑奇听了这话,忙挣扎着跪好连连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王爷实属该死,但王爷容、容秉,小人不敢谋、谋、谋害王爷啊!”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刚才不是你突然跑出来找事的话,本王现在已经吃上了,何至于空腹和你们在这摆戏台?”
说着,他抬头看向被护卫们一个个赶出雅间的客人。
严焕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宁绍珣转头盯着其中几人,他扯了扯嘴角笑道,“这位通判大人,明知宗室在此,明知刁民当众凌人,你身领汴京府市井坊市、商税治安之责,匿于雅间,冷眼坐视,本王这出戏看得如何?喜欢吗?好看吗?!”
宁绍珣生的气里有一半是分给这楼里藏着的明白人的,坐视天家宗室受辱,让他想到方才鼓楼街口看到的那出卖艺的,台上人演着,台下人乐着看着!
他宁家的热闹是这么容易想看就看的?
被平王点名的汴京通判林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方才席间饮酒残留的暖意,被彻骨的寒意冲得一干二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脑子里轰然一片乱响,压根不敢跟平王的视线对上,脑袋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攥着半旧素袍衣角,指节都攥得泛白,心口突突狂跳,慌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完了!
楼下争执初起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那是平王一行人。
白日接驾,他站在府衙佐官的队列里,离平王仪仗不过几步远,车驾边护卫的制式腰牌、刀剑看得清清楚楚,半点错不了。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弹压、劝解,而是怕。
他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六品通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尴尬官位。
主官知府、同知陪同长史赴官宴,他无独立对接宗室的权限,怕贸然出面处置不当,落个惊扰亲王的罪名,还怕扰了今晚邀他赴宴的这位汴京豪商兴致,断了日后人情便利。
一念趋利避害,他选择装聋作哑,缩在雅间,妄图等这场风波自行散去。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谁知会闹到封楼查人的地步?尤其平王身边的亲卫记性绝佳,居然真的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