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就知道,审问的最开始,对方通常会沉默不语,要么是想以此显示自己的气节,要么是想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先在气势上占住上风。
所以她自言自语起来:“我捋一下啊,你当时是和魏元一起来的辅料厂,他应该也不知道你有异能,你刻意隐瞒了所有人,而且瞒得很好。至于你为什么突然不装了,那也很显而易见,王叔一暴露,地下室的事儿瞒不住了,你立刻发作。我只是不知道你在这里面的角色,你这个年纪,也不像是在诺瓦利斯集团任过职的。”
“你想怎么用那些药?”姜诚胜反问,到底没能维持住方才那份沉默。
“不用。”江岚斩钉截铁,“和你们讲过了,在不知道功效的情况下我不会滥用,信不信由你。倒是你,你知道这种药的用处,那你一早就知道王叔的身份?”
“那倒也没有。”姜诚胜被五花大绑,他蛄蛹着挪动断腿,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来辅料厂后才发现有个一直守门的老头儿,弱得很,但其他人边界感都很强,能做到互不干扰。那既然如此,没必要撕破脸皮。”
江岚在心里暗暗夸了一通自己的直觉。
她一直很讨厌姜诚胜,从他假惺惺地跑到自己跟前痛哭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再到后来,在众人对各种各样的事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姜诚胜能冷不丁问出些很有趣的问题,她就隐约察觉不对劲,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或许也只是自己多想了。
今夜的图穷匕见是迟早的事,只是节奏太紧张了,上一秒还在为地下室的秘密焦头烂额,下一秒就直接短兵相接,而且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棘手的异能。
“你的异能是改变物体和自己的重量?”江岚问。
“我想我们获得异能的契机,或许是很像的。”
默契的沉默让屋内气氛缓和了不少。
“总之,作为从头到尾都被欺瞒的普通人,”江岚走近了几步,“我对一切知情却不分享的行为都深恶痛绝,从灰潮源头开始,到现在的二次变异,几个人的努力完全赶不上变化的速度,显得所有认真活命的人都很可笑。这年头应该也谈不上利益,只有生死,所以我不理解你们这种人到底在坚持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
姜诚胜喉咙微动,低下了头:“抱歉。”
屋内没耐心的另有其人。何曼苏刚刚一直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捡着地上的碎石子,一颗颗攥在手心里搓来搓去,但她真的忍不了这种最省事的糊弄。
她把石头往姜诚胜狠狠一扔:“抱个屁歉!你就说你身后还有人呗!装着一副我有苦衷的模样给谁看呢?岚姐都给你台阶下到这份上了!你乐意说就说,不乐意就死!”
石子砸在腿上,姜诚胜猛地一抽,原本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和立场无关,我只能这么做。为了更多人。”
“嘿你这人…”
何曼苏气得上头,还想揍人,被江岚拦下了:“你觉得我们比外面吃人的畸变体还要危险?”
“畸变体很好解决,但人永远无法预测,只有我相信你们没用。”
“…你信啥了?”何曼苏气笑了,“你信我们,所以大半夜趁人睡觉的时候捅人?”
“我没办法,只能灭口。”
“你是说遇到发现这种药的人,你们一般都是直接把人杀了了事?”江岚又问,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间插空开口。
“…对,为了事态不会更复杂,无关人士…”
“你放屁!”何曼苏像个炮仗,一点就炸,“我们起早贪黑去外面找线索,你才无关人士,你全家都无关人士!”
说完,她也意识到什么,忽然冷静下来问他:“你家里…是不是有那什么集团的高层啊?”
“没有。”
“那你那么死心塌地的?!”
“为你们好,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地活着不好吗?”
何曼苏嘴唇微动,形状就是最常见的那两个字。她把江岚拉出房间,特意离门远些:“感觉他身后的人还挺厉害的,至少知道的比我们多很多。不过他们不希望我们碰这些过期疫苗,是担心我们误用还是…”
她瞥了眼那被两人几乎砸烂的房间,又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们就是不想我们找到压制畸变体的方法。到现在对‘他们’还是一无所知就很诡异了,什么组织瞒得那么神秘?说不定那个什么集团其实一直有防灰潮传播的东西,但不拿出来,所以怕别人发现然后恼羞成怒,把矛头指向他们。”
江岚没回应,并不是完全赞同。
藏私是一定有的,但未必是藏了阻断药物。
若真只是诺瓦利斯集团握着解药却秘而不宣、怕引火烧身,姜诚胜大可以敷衍搪塞,甚至提早带着药一走了之,何必冒着暴露异能、彻底撕破脸的风险也要动手灭口?
姜诚胜的举动,似乎是更希望一切不要发生变化,他怕失控。
“你说,那些药,会不会是引发灰潮的,而不是疫苗?”
江岚说完发现原来自己也不相信这种说辞,潘多拉的盒子哪就这么容易找到。没头没尾的无端猜测多想无益,还是睡觉吧。
苏航那边也把袁书朗绑了来,但她没去看,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空房间倒头就睡。
还从没有过这样彻底的透支异能,她最多就是脱力,不会失控。刚刚那种感觉,像是要被自己的能力生生撕碎似的。
耳边能听到别人的声音,比如质疑,比如关心,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荒唐建议。
她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都没想就试了。
脑子里思绪很乱,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在意识深处翻涌,好像还没怎么睡着,江岚就被拍醒了。
迷迷瞪瞪睁眼,程望安和赵泓正焦灼地盯着她。
“干嘛…又出事了…”江岚吐出黏黏乎乎几个字,稍微醒了点神。
“…没事,就是怕你…没事没事,醒了就行!”两人同时干笑,透着股心虚。
“…没事喊我起床?!”江岚猛地仰起,虚眯着眼狂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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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愧是你!”赵泓竖起大拇指,硬夸道,“这身体素质,睡一觉就好了!不过人还是得多睡觉啊,不然容易暴躁。”
江岚抬起拳头佯装要砸下去,最后变成捋了把脸醒盹。
她看向程望安:“昨晚,谢啦。”
“…诶快别提了,我敢说自己都不敢听…”程望安疯狂摆手,誓死不想回忆。
“所以…”赵泓扣了扣嘴角,他其实早就想问了,“姜诚胜的异能是啥啊?是不是我们所有人加一块也打不过他?”
“和我的有点像吧,只不过是可以让自身和接触的物品重量成倍增长,属于那种不管不顾型的攻击。”江岚顿了顿,叹了声气,“我的房子啊…”
“没事!咱楼里屋多!你去老程隔壁呗,那儿不临街,安静。”
江岚短暂地沉浸在遗憾里,马上又打起精神,问道:“袁书朗和姜诚胜,都还在呢?”
“…在啊…”赵泓被她突然转换的面孔搞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袁书朗也绑了啊?现在小何和苏航一人盯一个呢。”
江岚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袁书朗的异能是可以找出隐藏起来的异能者的,但那么久了,他没提醒过一句。不管他认不认识姜诚胜、是不是和他是一波人,合作是不可能了,他完全没诚意。”
赵泓挑了挑眉,很欣赏这种变脸,暗暗用胳膊肘怼了下程望安。
程望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跟着江岚出门。
昨夜和姜诚胜说过了,早上自然也就轮到了袁书朗。
能看出苏航下手是一点没留情面,袁书朗脸上还有淤青,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了十几圈。
不过他还算淡定,在屋里和苏航大眼瞪小眼,也没反抗。
一见江岚进来,他支起上半身打招呼:“又怎么了,我是哪得罪你了吗?”
“你应该知道杀人对于我来讲,并不是一种心理负担吧。”
江岚开门见山,直接调起异能。
袁书朗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江岚问道:“两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地下有药?你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谁们?”赵泓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程望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没跟上节奏的茫然。
程望安没理,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话,要装就装彻底。
江岚等了一会,见袁书朗被压得脸色发白,把施在袁书朗身上的重力减弱了些。
袁书朗如释重负,大口呼吸着,又努力挤出一个笑:“…我说呢,怎么都等不了天亮,大半夜就找人弄我。”
“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所以你要说吗?”
“说,当然说,不说就死了。”袁书朗歪扭地躺着,“我和他可不是一波的,我没那么极端。”
“那您又是做什么的?”
他闻言笑了笑,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慢悠悠开口:“一个跑腿的侦察兵,我可是希望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