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悄然传开,虽说一共没几个人,但也没人公开聊这事,仿佛这事本身就是个瘟疫,沾不得。
江岚叫上沈平康、何曼苏,想了想,把程望安也算上,四个人盯着王叔一个,一起下去。
王叔反复说进不去进不去,但还是被架着,进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
“王叔,你上次进来,都多久了?”
程望安是唯一没有听到昨晚对话的人,他只是简单听了一嘴,但氛围实在太奇怪了,他主动打破尴尬的寂静。
“…八九年了,吧…”王叔自己也记不清了,被黑暗裹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麻木的颓然,他微微偏头,语气含糊不定。
“你还不是一开始就进不去的啊?”沈平康嗤笑一声,“留时间给自己销毁罪证是吧!”
“…灰潮不是一开始就爆发的,我以为你记得。”王叔冷静答道。
“…”
江岚接过话头:“你说你不知道实验失败的结果,那在灰潮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正常工作,每天复盘,然后控制新的变量。因为我们这边没出问题。”
江岚记得,灰潮之初,好像的确不是新陆市出现的病例,而是距离新陆市几百公里的外省,只是蔓延速度太快,陷入恐慌的人们根本顾不上源头。
“你们还是个连锁公司啊…”
“…你没听过诺瓦利斯集团吗?”
“我一个体育生找工作也找不到你那里吧?”江岚侧头斜了他一眼,“你问问旁边的呢?”
王叔下意识转头看向程望安,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一丝尴尬悄然漫开。
“你还别说,当时的确想过回家投这家公司,错过校招可就不好进了。”程望安虚弱地笑了一声。
“那你这边就什么也不知道、全是被其他部门拖累的?”沈平康又冷脸把主题拉了回来。
“…我要是说完全不知道,你们也不信。”
“废话。”
“集团内部各个项目组都是独立运转的,没有互通消息的义务。我们做基础病毒适配和免疫药剂研发,核心的活化改造、毒株进阶实验是其他专属课题组负责的。但工作嘛,就算出现了一些失误也不会立刻停下来的,都是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能让上级觉得这是个大错。”
“你还挺理解他们?!”
“…事实如此。”王叔在黑暗中摸着墙壁缓缓前行,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狼狈,可真的重新站在这片地底、直面所有人的质问时他才发现,那些脱离日常生活的专业记忆、仓皇过往,早就一点点淡化模糊,这么多年刻意的回避与封存,终究让很多细节悄悄褪色。
他根本就没被遮遮掩掩的过去拖累。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斥着灰尘的味道:“我只知道当时他们的实验动物死亡率突然远超正常水平,内部调整后,数据恢复了正常,但马上又有原料污染的事故,进度停摆,连我们这边也受了影响。再之后就是灰潮了。”
这番说辞听下来,他还挺无辜的。
沈平康咂么着味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原料污染…他们还不是原地自产自销…
“原料不会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我们有很多上游商家,这里是其中一处。事故发生后都进行了自查,新陆市这边没问题。”王叔回答道。
“你怎么把你们摘得那么干净?”沈平康在这方面脑子转得也快,“这时候不甩锅,再拖就完蛋了,当然不会说实话是吧?”
“我觉得你对我们有偏见。”
“…不止偏见,我都想!…”沈平康比划了一下手刀,但也不会真的落下去。这老胳膊老腿被打一顿,估计也活不成。
江岚听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又问:“和新陆市附近的水污染有关系吗?”
“可能性不大,我们当然有净化过用水。”
“你们都知道水有问题?”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王叔轻咳两声,他身体素质自然比不过其他三个人,在这种空气条件下待一会他就觉得不舒服,“这种事情发不发声都一样,因为不会有人解决的,生活饮用水和工业用水的安全问题都只能各凭本事。”
“…”
在黑暗中江岚的嘴皮子也动了动,不好听的话呼之欲出。
“那既然你说灰潮和你们这边没关系,那你们干嘛还要自我封闭,搞得这么神秘?”
王叔应对如流:“其他部门出了大问题,集团心虚地掩盖问题,一边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又要秘密销毁潜在的问题药物。我项目组就是产药的地方,当然要关门。”
“叔,我有个问题哈。”程望安的语气如常,听着就像单纯请教问题的学生,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你说出了问题就要销毁产物,也就是说你们…或者说其他部门、更高层都知道发生了很难控制的情况,不是去立刻调查出问题的环节,而是销毁有可能解决问题的试验药物?”
他温声细语的,但十分认真:“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啊,药物的研发会不会在那段时期被大力推进了?”
沈平康没太听明白,但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本来就做不明白,还推进个啥?”
“在普通民众因为未知疾病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有公司推出了相应的有效疫苗,那应该很赚吧。”
江岚突然开口。
沈平康机械般地扭了扭头,看向王叔:“…是…这样吗?”
没有否认。
“…我去你大爷的!”沈平康突然把他推得猛个踉跄,痛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看你岁数大,长得还有点像我爸,我才对你客气的,你踏马就干这事?!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王叔没站稳,摔在墙上,狼狈地倚靠住才没倒地,他这次没解释,只是慢慢掸了掸衣服:
“公司要求,全员保密,我们只是打工的而已,不可能不听公司的,赔不起,谁也没想到后面会真的失控。”
“…你!”
沈平康气得失语,此刻也只有拳头才能准确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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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他的情绪,但江岚拦住了他的手臂。
江岚只是平静地问:“那你们的疫苗呢,做出来了吗?”
“进度计划中的已经完工,可并不完全适用于灰潮后的情况。畸变体这东西,有一个就能感染一群。”
“是装在小紫瓶里的东西吗?”
王叔错愕一瞬,但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在地下逛了很多地方:“不是最终版本,但那个有效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程望安在旁静静听着,低着头,赌命成功的庆幸竟在此刻姗姗来迟。
江岚轻轻摇了摇头,突然掐住王叔的脖子。
异能者即便不用异能,力量也比普通人大出一截,她直接把王叔怼着墙提了起来,脚尖离地。
“今天不想用异能了,叔,我忍你半天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说实话。”她努力压制着喉咙中的紧涩,“你前面还在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又说有有效疫苗,没有病症你怎么对着做解药?你要是没编好就别回答行吗。”
王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瞬间陷入窒息的压迫感里,手脚慌乱地挣扎了几下。可脖颈处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并不会立刻危及性命,察觉到这点之后,他居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我也有个问题,小江,如果你的异能真的可以掀开地下的秘密,你还和我费什么劲?”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江岚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
她虽然可以通过微妙的反射探查未知地形,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算是各种用法中最费体力的一种。
而且她的异能,说白了就是暴力拆卸,这地下情况复杂,还离辅料厂那么近,就算她承受得住异能消耗,万一不小心拆了哪面承重墙,那就是大家一起死。
沈平康见状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咬牙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挑衅?老老实实把所有内情交代清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江岚缓缓松开手,王叔重新踩到结实的地面,弯腰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
“我挑衅你们有什么用?而且你们是理智的人,杀了我才是最没用的举动。”
“…你…”
“我现在的确进不去那里,没骗你们。”王叔趁其他人急眼之前心平气和地安抚道,“当时权限消失,我们很多人都很慌,但我们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被舍掉也很正常,所以所有人都走了。我没走只是因为…我不确定里面还剩什么。”
“…啥意思,你们还养畸变体了?”沈平康今天的汗毛一番一番地不断立起。
“只是一些小型哺乳动物,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遗留药物。那里不能被发现,我没法想象如果有人真的拿到了有效的药会发生什么,那会比单纯的灰潮更可怕。”
“叔,你的担心…”程望安忽然嗤笑,“放十年前你可以有这种顾虑,现在,还有必要吗?睁眼看看世界吧,还有多少畸变体是乖乖按照你的设想成长的?你不会天天在地下室在等外面的畸变体自然消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