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康像疯了一样攥着王叔的衣领,错愕迎着癫狂,自然是毫无胜算。
“你知道地下有什么但就是从来不说是吧?!”
王叔被拎得微微后仰,整个人手足无措,完全搞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岚冷眼瞧着他俩的闹剧,没拦着。
她刚刚察觉到,在下楼的时候是有人跟着,安静的楼道里有点什么动静都会被放大。
但她确实没想到是沈平康。
等沈平康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他放开王叔,连他自己都被刚才失控的举动惊到,愤怒之余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尴尬,只能硬撑着摆出凶狠的姿态,强装气势。
“你一直守着这个地下室,就是因为不想让人进去?”
“地下什么都没有,进去也没有意义,只能是吸一肺的土。”王叔攥着马扎,依旧不改说辞。
江岚把手电的光调弱了些,算是折了个中:“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要是进去看看,您有意见吗?”
“…”
江岚其实也没想听回答,只是侧身,直接请他出去。
两个人盯着,王叔说什么都没用,但他没想到,这两人还跟着他。
直到站在了房门口。
“不好意思了叔,我比较着急,明天去地下,今晚先准备一下。”江岚不管对方磕绊的阻拦,直接推门。
手电的光扫过柜子和床,沈平康非常有眼力见地去翻找,确实有一些陈年旧纸,但大略扫一眼,并没什么新鲜的消息,就是园区辅料厂的老文档,他一看那么多字就开始犯迷糊。
他看了眼江岚,没什么收获。
江岚便主动问:“叔,你有什么钥匙、门卡之类的东西吗?原本地下室的。”
“…我没有那种东西。”王叔的表情已经在绷不住的边缘。
“那对不住了,王叔。”
江岚今天就没想好好收场,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没有拖延的道理。
屋内少的可怜的家具缓缓腾起,像是失去了重力的束缚,无力地漂浮在空中。
很多零碎的东西都滑落出来,也随着浮动。
王叔吓得往后缩了一大步,却被沈平康死死拉着,跑也跑不掉。
浮在空中的家具慢慢翻转,缝隙角落全被翻了个干净,江岚的手电光束在一堆漂浮杂物里来回扫动,目光落在枕头上。
枕头上很讲究地套了一个枕套,但有一个硬块轮廓凸起,硬生生顶着枕面。
“叔,我进去之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江岚站在枕头跟前,转过身来,声音平稳无波,“园区地下巨大的空间之下,还有没有东西?”
之前去过几次地下,都是横向探索,即便是那样都没能找到边界,也只当是整片工业园区的地下基建太过庞大复杂。但她从来没有发现,地下的地下还是空的,直到今天从严林良掉下去的洞那边下去。
地下的空洞出现得很突然,只有那一片是垂直向下的中空结构,而回到辅料厂里又感觉不到,可那片区域应该就在离厂子很近的地方。
就算她方向感一般,可稍微一盘,就能知道那片空白几乎与辅料厂的地下室相接甚至重叠。
王叔沉默不语,常年晒不到太阳,他比同岁数的人看起来更要衰老,身上也没什么肌肉和脂肪,心绪稍微不稳,胸膛上下起伏得就很明显。
“有一块区域,但你下不去,”他终于开口,“不止你,我也进不去。”
“…老东西你还真有东西没说!”沈平康又急眼了,举起拳头想砸下去,但手刚举起来就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力,他被迫放下了手。
“你继续说。”江岚示意。
王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没了半点之前的强硬和敷衍:“我有权限卡,下面也有独立电源以供运行,但灰潮之后,那张卡就没用了。”
“你没有权限了?”江岚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叔,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个…生物工程师,”他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可笑的装备,松了手,每天都陪着他的马扎和手电就这样被扔在了地上,“准确来说是,合成生物学。”
“再具体一点。”
“就是像拼图,把基因重新拼接…”
“不是…”沈平康没听完就打断,“你这玩意,合法吗?”
“属于正规备案的专业方向,完全合规。”王叔很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哪怕没有意义,“就是很正常的病毒研究,为了搞清楚病毒的传播机制,做疫苗。”
“什么病毒?”
短暂的沉默让江岚心中不好的猜想更加清晰,光线微微晃动,落在王叔紧绷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只是在研发免疫类缺陷疾病的药,你们听过JC病毒吗?”
“没有。”
“一种小型双链DNA病毒,人体免疫系统正常的时候完全不会发病,但病毒一旦被活化,没有特效抗药,免疫功能很差,几个月内人就会死亡。”王叔伸手找沈平康要那一叠文件,从中挑出几张递给了江岚,“这些是当年的基础立项报告,就是为了攻克罕见的免疫缺陷病,我们拿这种潜伏性极强、致死率极高的JC病毒做基底,不停编辑、重组基因,但是…实验就是会经常失败。”
“失败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耍我?!”
沈平康愣了两秒,又五大三粗往前站了一步,看着就是想动手的。
深夜中的谈话太明显了,赵泓和何曼苏离得近,都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但一眼看过去,又以为沈平康在闹事了。
不过还没开口拦,看到了一言不发站在屋子里的江岚,还有满屋乱飘的家具,这场景就很诡异了。
江岚无视掉其他人,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地下还有空间?”
“首先我进不去,我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状况,也许早就人去楼空。就算能保持原样,你们进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只把会情况搞得更糟。”
沈平康指着他一通骂:“那也比你瞒着什么都不说强!我们还知道出门找生路,你一天天的就在这等死,你自己想死别拽上我们!”
“啥…啥情况啊?小点声,别人还睡觉呢…”赵泓拉了拉沈平康,又看江岚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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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到了地下,地下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但目前的对话应该是他不知道的那部分。
可是这和王叔有什么关系?
一个上两步楼梯都累得喘气的中老年男人…
赵泓突然想到什么,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扒拉王叔的肩膀:“叔,你是保安吗?”
他和程望安第一次来辅料厂,碰到拿着一根铁棍张牙舞爪的王叔,没有丝毫威胁,两人当时便放下了戒备,安心和他交涉沟通。
当时的王叔一身破烂工服,浑身脏兮兮的,十分落魄,他说自己是园区的保安,他们也就信了。
反正,曾经干过什么有什么意义呢,至少对于当时来讲,的确没什么用。
“我是…”王叔的手在裤缝上来回摩擦,“我是诺瓦利斯生物制药集团的L3级的员工。”
级别什么的,其他人都不了解,但能理解的是,他一定参与过一些危险药物的研发和实验,他一定知道很多。
江岚本来是生气的,但现在似乎什么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漠然。
“叔,我能理解,你是怕有人贪念作祟,也怕绝境里绝望的人被利用,彻底捅出更大的乱子,所以才一直瞒着、守着这里,但是说白了,不就那么点事吗?大家都知道我有事没事就去地下,虽然希望不大,但万一能找到点希望呢?我就想知道,你看着我们来回做无用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王叔没有反驳,头垂得更低,脊背彻底垮了下来,无力辩解。
屋里可疑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也不可能让王叔再住进去,怕他还有隐瞒,赵泓给他找了个新房间,空空荡荡,先凑活一晚。
夜色深沉,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平康本来想回屋睡觉,但在楼道转角处,却被江岚堵住了。
“该你了。”
沈平康一脸懵:“我…我咋了?”
“你跟着我下楼,还偷听,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江岚不觉得他能做什么坏事,但也的确奇怪。
“…我想找你来着,我也不知道你下楼去做什么,就是碰巧。”沈平康目光闪躲,挺大个子难得畏畏缩缩的。
“那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沈平康沈平康盯着地面浅淡斑驳的光影,喉结反复滚动:
“我就是想问,你去外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毕竟今天,该掉下去的人应该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侥幸:“我今天就是嫌那边太晒,石头有点烫,我就和严林良换了一下…”
事故发生得很突然,沈平康看到严林良那副样子时,浑身僵硬,他甚至没能上前救人,无数细碎、尖锐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怕超越了一切。
这大半天下来,他看似和往常一样干活、待命,装作无事发生。
严林良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是…他努力了一整天,竟然输给了这仅存的人性。他时常自嘲,他哪有这玩意,他也不需要。
江岚眼底的警惕柔和了两分,她沉默片刻,说道:“先去睡觉,明天一早,和我去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