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天还没亮透,河清渡口。
郭维诚站在渡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驶离视线,脑中响起卫立辉离去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
“西安,”卫立辉声音里透着疲惫,“是个好地方,去了那里,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听黄河水响,担心明天还有没有米下锅。”
郭维诚在渡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的发麻,才转身上了后面等着的吉普车。
吉普车掉个头,朝着城里开去。望着车窗外繁华的渡口街头,郭维诚想起一年多前,他跟着卫立辉刚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部队刚拉过来,说是四万人,能扛枪的不到三万,剩下都是抓来的壮丁,面黄肌瘦的蹲在营门口,像一排晒蔫的菜苗。
枪也不够,两三个人合用一条,子弹更少,每人五发子弹,那时候最难的还不是这些,重庆一粒米不拨,军政部的电报倒是一封接一封,让就地筹措。
上哪筹措?晋南百姓自己都没吃的,卫长官整夜坐在书房里,发愁从哪能弄来粮食。
现在,枪有了,炮有了,坦克也有了,粮食也有了,可这些是卫长官压上信誉,签了那些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单子换来的。
他们这边配备齐装备,重庆的何参议就来了,何参议前脚刚走,后脚调令就到了,郭维诚彻底对重庆寒了心,更替老长官不值。
车子停到大院门口,郭维诚推门下车,就看到副官就小跑着迎上来。
副官走进郭维诚身边,压低声音:“参谋长,李主任派人来通知,上午十点,在一号会议室,召开师、旅、团长会议,请您务必出席。”
郭维诚冷嗤一声,心中冷笑,卫长官的车轱辘印还没凉透,这个代司令就要急不可耐的摆威风了。
“知道了。”郭维诚说完,径直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
上午十点,一号会议室。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深色长条会议桌,桌上铺着墨绿色呢绒布。
主位上,李树仁穿着崭新的将官呢子军服,胸前挂着闪亮的勋章,神色肃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树仁抬起手腕,看向自己的腕表时间十点二十。
“怎么回事?”李树仁声音透着不悦,低声问身旁的一个参谋,“人通知到了吗?”
“报告代司令,都通知了。”参谋立刻起身回答,“各师,旅,团长,全部通知到位了。他们都说....知道了。”
“知道了?”李树仁冷哼一声,“知道了,人怎么还没来?去催一下。”
“是!”参谋小跑着出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参谋脸色发白的跑回来,低声对李树仁汇报:
“司令,三五六团赵团长那边说,部队今天要组织实弹射击训练,走不开。”
“王旅长派人回话,说下边的两个团为了驻防地界的事情闹起来了,他得去调解。”
“师部刘参谋那边说,师长得了风寒,高烧起不来床,军医让卧床休息。”
“炮兵团孙团长说... ... ”
“够了!”李树仁低喝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由青涨红。
李树仁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个个都反了,什么训练?什么生病?什么调解?全他妈的是借口。”
李树仁话音刚落,门外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人。
“代司令,他们... ...他们打人!反了天了。”
李树仁定睛看去,是他早上指派去接管军需仓库的一个科长。
此时,这个科长头上的帽子没了,脸上带着血道子,领章都扯掉了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调令。
看他这副模样,李树仁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怎么回事?说清楚,谁打的你?”
“是仓库的守卫,还有军需处那帮人。”科长指着自己肿的老高的半边脸,“卑职拿着您的手令去接管仓库的钥匙和账目,他们根本不认,还说他们只认郭参谋长的手令。”
科长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卑职跟他们理论,现在是李代司令主事!他们根本不听,来了十几个人,把和卑职一起去的几人,拖出仓库扔在大街上,还拳脚相向。”
“他们... ... 他们还说什么?”李树仁咬着牙问。
科长瑟缩了一下,觑了眼怒火正盛的李树仁,一五一十回答:“他们说,想接管,拿郭参谋长手令,拿张废纸,不好使。”
“废物!”
李树仁骂完,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十几息,那口梗在喉头的气,才被他用尽全力压下。
这里不是重庆,他手里既没有可用的亲卫兵,也没有得用的亲信,以后日子还长。
李树仁没有再看鼻青脸肿的科长一眼,朝着会议室门口离去。
与此同时,参谋长办公室内。
郭维诚坐在办公桌后,正伏案写着什么。
“咚咚”
“进。”
通讯兵快步走到书桌旁,俯身在郭维诚耳边,用清晰的声音,语速很快地汇报:
“参谋长,一号会议室那边,会开不成了。 李代司令等到十点半,一个人都没去。派去催人的参谋回去说,赵团长练兵,王旅长调解纠纷,刘参谋长病了,孙团长……嗯,也有事。”
通讯兵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军需仓库那边出了点动静。 李代司令早上派去接管的一个科长,被仓库守卫和咱们军需处的人‘请’出去了,脸上挂了点彩,挺狼狈。那科长跑回会议室哭诉,说……”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郭维诚的脸色。
“说。”郭维诚头都没抬,笔尖在一个数字上轻轻划了个圈。
“说仓库那边的人讲,‘想接管,拿郭参谋长手令。拿张废纸,不好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呵。”郭维诚轻轻嗤笑一声,笔尖在那个数字上重重打了个勾,合上了清单。
他抬起头,看向通讯兵,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问:“然后呢?”
“然后李代司令在会议室发了一通火,脸色很难看。大概……五六分钟前,独自离开会议室,回自己住处去了。那位科长,也捂着脸走了。”
“知道了,去把于副官叫进来。”郭维诚摆摆手。
“是!”通讯兵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片刻后,于副官推门进来时,正看到郭维诚从抽屉里拿起印章,在信纸上按了上去。
“参谋长,您找我。”于副官出声询问。
郭维诚嗯了一声,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拿起桌上燃着的蜡烛,滴在封口处。
“你去一趟商丘,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左司令,”郭维诚把信递给副官,“晚上带人走渡口,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见到左司令,他问什么,你知道就如实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副官接过信件,贴身收好,“参谋长,见到左司令需不需要... ... ”
“什么都不需要说,”郭维诚打断于副官,“信上写的,就是我要说的。”
“是!”于副官立正敬礼。
“路上小心。”郭维诚拍拍于副官肩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