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宋辉背着那个大背篓，里面坐着个肉乎乎的小圆圆，走得吭哧吭哧。
别看圆圆岁数小，可浑身上下全是瓷实的肉，分量一点不轻。
宋辉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圆圆晃着小脑袋，胖手手扒着背篓边沿，奶声奶气地问：“辉叔叔，你累不累呀？”
宋辉正腰酸背痛，腿肚子发软，但脸皮薄，哪能在小娃娃面前露怯，他喘着粗气，硬撑着。“没事！叔叔背得动！你这点重量算啥，叔叔壮着呢。”
圆圆歪了歪脑袋，小机灵鬼的认真打量两眼。
“那你可不能把我摔了。”
宋辉脸都黑了。心里头一边发虚，一边还得嘴硬。
“胡说，叔叔咋可能摔你。”
圆圆这才放心似的“哦”了一声，过了两步，又奶声奶气补了一句。
“那我就不自己走了，太累。”
宋辉：“……”
宋大爷走在旁边，看他那副虚样，忍不住开口教训：“你这大小伙子，背个娃娃还呼哧带喘的！小予上山的时候背着，脸不红气不喘，你这还是下山，才走多远？就是虚！”
宋辉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自家亲爹，嘴比山上的石头还硬。
他要不是怕把他腰累折了，高低得让他感受感受这小胖子的分量。
宋辉不敢跟自家老爹犟嘴，只能闷着头，加快了脚步。
宋大娘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空篮子，她见前头这爷俩一个比一个嘴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歇会儿。这一大早上就上山，忙活半天，孩子累了也正常。”
宋辉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赶紧把圆圆放下来。
圆圆一落地，就黏到宋大娘身边，被宋大娘搂进怀里，乖乖地坐着玩手指。
宋大爷看着乖巧的圆圆，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哎呀！我给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要往二道杠的方向走。
“我还没跟德明说给时子相看的事呢！你这老娘们，非得拽我下来！”
宋大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给我回来！相看什么？”
“还能相看啥？”宋大爷急了，嗓门都大了几分，“当然是给时子相媳妇儿了！时子都二十好几，马上奔三十的人了，搁在村里，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现在腿也好了，我可不得赶紧给张罗张罗？抓紧给娶个媳妇儿！”
他挣扎着还要往山上走。
“之前就说心里有人了，问他是谁也不说，我看八成是这小子搪塞乡亲们呢！我得回去跟德明说说，争取今年就给时子娶上媳妇！”
圆圆仰着小脸，很认真地纠正他：“我爸爸不娶媳妇。”
“你个小屁孩懂个啥！”宋大爷吹胡子瞪眼，“男人到了年纪都得成婚！”
“你给我坐下！”宋大娘一记眼刀飞过去。
宋大爷是典型的东北老爷们，平时在家吆五喝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媳妇儿真急眼。
他那刚站起来一半的身子，瞬间就蔫了下去，讪讪地坐回石头上。
宋大娘瞪着他。“你儿子还是个光棍呢，你倒操心起时子了。时子见过大世面，你相中的他能相中吗？都说了让你等，你忙三火四的干啥！”
宋辉在旁边小声插嘴：“娘，我不着急，先紧着时哥来。”
“你也给我闭嘴！”宋大娘一声厉喝。
那嗓门，把旁边玩手指的圆圆都吓得一哆嗦。
宋大娘赶紧放缓了语气，拍了拍圆圆的后背安抚。“圆圆别怕，大奶奶不是吼你。是你大爷爷和你辉叔不省心。”
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
平时宋时家和宋大爷家走的近，宋大娘每次见圆圆都是和蔼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宋大娘这么凶。
圆圆缩在她怀里，乖得跟只小鹌鹑似的，连手指都不敢乱动了。
宋大娘安抚完孩子，她转回头，又恢复了那副冷脸。“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等孩子说啥时候用你，你再出头。”
宋大爷不服气，嘴里小声嘟囔：“你这娘们，妇人之仁……”
“那也总比你这个棒槌强！”宋大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自己丈夫的鼻子，一字一句。
“眼瞎，心也瞎！”
这话一出，宋大爷彻底懵了。
宋辉也懵了。
他爹不就是想给时哥张罗个对象吗？咋就成眼瞎心瞎了？
他凑到宋大爷身边，小声问：“爹，娘这是咋了？咋突然生这么大气？”
宋大爷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一脸深沉地给出自己的判断。
“估计是……那个什么更年期，又犯了。”
宋辉一脸困惑：“前两年不刚更完了吗？咋又更了？”
宋大爷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还带着被骂懵了的劲儿，“谁知道这老娘们又抽哪门子风。”
“宋大爷，你们这是上完坟啦？”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路下方传来，顾武穿着黑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今天他特意打扮的油光水滑的去上坟，就是让顾家祖宗们看看，他顾武出息人了。
宋大娘脸上的怒气立刻收了收，她对顾武印象还行。这孩子虽然油嘴滑舌的，但心眼不坏。
“小武啊，你这是刚来？”
“不是，我家早上去得早。”顾武摆摆手，喘了口气，“完事我爹娘说让我和大哥先下山，我大嫂不是快生了嘛，家里不能长时间离开人。他俩说要求求老祖宗，保佑生个大孙子。”
“这都半天了也没下来，我去找找他俩。”
宋大爷一听，赶紧点头。
“那你快去吧。”
他顾武应了一声，刚要走，“我时哥和小予呢？”
“时子他俩还在山上呢。”
“噢。那大爷、大娘，我先上去了。”
说完顾武抬脚就往二道杠自家祖坟的方向走。
宋大娘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心里有点不踏实。
顾老二和王桂花那两口子，清明上坟，非把两个儿子都支开。
这事怎么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她抬眼望了望坡腰宋家祖坟的方向。
山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飞起。
宋大娘抿紧了嘴。
时子和小予那边，千万别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