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陈今安走的第二天,就是清明。
宋时一大早就起了床,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飘出了新麦的香气。
他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几个鸡蛋,切了一大块昨天炖好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好。
这是要带上山的祭品。
清明上坟,讲究不算多,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馒头、肉、鸡蛋、酒。
还有必不可少的纸钱。
让底下的亲人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手里有钱花。
这是华夏人的最朴素念想。
宋大爷一家也来得早,宋辉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扛着铁锹,宋大娘挎着个篮子,里面是香烛和纸钱。
“时子,都弄好了?”
“好了,大伯。”
宋时把祭品装进一个大背篓里,顾予弯腰背了起来。
背篓很大,圆圆站在里面,两只小手扒着背篓的边沿,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宋德海看这一大一小,再看看站在旁边的宋时,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去年清明,他没叫宋时。
那时候宋时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生气。
去坟地的山路难走,哪怕宋时不说,宋德海也怕他心里难受。
可今年不一样了。
宋时能走了,身边有小予,有圆圆。院子里热热闹闹,灶房里有烟火气。
老宋家这根差点断在泥里的枝,竟然又抽出了新芽。
走吧。”
宋德海清了清嗓子。
一行人朝着二道杠走去。
二道杠是坟圈子,也是十里八乡的祖坟山,清明这天,山路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顾予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祭品和圆圆,分量不轻,可他脚步稳健,走得脸不红气不喘。
宋时腿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手杖,走得慢。
一路上不断有人超过他们。路过的村民都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
搁以前,村里人看见宋时,总免不了投来同情、惋惜、甚至看热闹的眼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向阳村的工地开工了。
不少人家里的男人、儿子都在基地做工。
一天有工钱,中午还有热乎饭。
谁都清楚,这碗饭是宋时给大家端起来的。
“宋时,上山啊!”
“德海,你们也去啊!”
“四儿这孩子,劲真大,背这么大个篓子,还背着个娃!”
“宋大爷,你家现在可兴旺了!”
那些招呼热络又带着几分小心,不是虚情假意,是真把宋时一家看成了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人。
一个外村来的老汉扛着铁锹从旁边过去,忍不住多看了宋时两眼。
“这就是向阳村那个一等功臣?”旁边人压低声音。
“可不是。以前腿不行,现在都快好了。人家还弄了个农业基地,县里镇里领导都来了。”
老汉瞪大眼。“这么年轻?”
“年轻咋了?有本事的人不看年纪。”
顾予听见了。
他立刻挺起胸膛,背篓里的圆圆也跟着挺。
宋时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德海走在旁边,腰杆也比平时直了几分。
这就是脸面。
活着的人挣出来的脸面,能一路带到祖宗坟前。
工地上的工人,对宋时更是客气,一个个都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宋站长”。
圆圆坐在背篓里,小身子随着顾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扒着背篓沿,小声问宋时。
“爸爸,爷爷奶奶……会喜欢我吗?”
宋时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又带着点紧张的眼睛,放柔了声音。
“肯定喜欢,谁会不喜欢我们圆圆呢?”
宋大爷也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就是!你爷爷奶奶要是知道咱们老宋家现在这么热闹,不知道得多高兴呢。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好多都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二道杠今天香火旺盛,空气里都是纸钱燃烧的味道。有人被烟呛得咳嗽,有老人跪在坟前絮絮叨叨,也有人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
宋家的祖坟在坡腰偏上一点。
几个坟包挨着。
以前条件有限,人没了,这里就多一个包,有的年头太久,已经看不出具体是谁,只能凭老一辈传下来的位置认。
宋家的祖坟也只有宋时父母的坟前立着墓碑,上面刻着父亲宋德明和母亲孙秀娟的名字。
顾予把背篓放下,先把圆圆抱出来,然后开始摆贡品。
三个白馒头,三个鸡蛋,一碗肉,一壶酒。
宋大娘把带来的抹布浸了点水,蹲在墓碑前一点点擦。
宋时和宋辉拿着镰刀,清理坟包上和周围的枯草。
清理完,宋时把香点着,插进坟前的土里。
随后,宋时在墓碑前跪下。宋时率先跪了下来。
宋辉和顾予也跟着跪下,圆圆有样学样,小膝盖往地上一弯,也跪得端端正正。
宋大爷和宋大娘站在一旁。
宋大爷清了清嗓子,对着父亲和弟弟的墓碑,声音洪亮。
“爹娘,德明、弟妹,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们了。”宋德海往坟前倒了一小杯酒。
“这一年,咱家发生的事多。好多话,我都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时子腿好了,咱家这一年多,发生了老大变化了。”
“时子现在立业了,承包了荒山,要建大基地,带着全村人致富呢!村头那个大工地,你们要是地下有灵,肯定能看见。以后咱向阳村不光种地,还要建厂子,咱老宋家宋时,出息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予。
“还有这个孩子,顾予。小予是时子认的弟弟,也是咱老宋家的人。”
“这孩子好,能干,实诚,心眼干净。种地是一把好手,还上了电视,上了新闻联播,给咱家挣了大脸面!”
顾予听到夸奖,悄悄挺了挺胸。
圆圆也跟着小声。“小叔叔可厉害了。”
宋德海笑了笑,又看向宋时。
“剩下的,我说不明白。”
“时子,你自己跟你爹娘说。”
宋时跪在墓碑前,他看着碑上父母的名字。
小时候,他也曾被爹娘牵着手来上坟。
那时候他不懂生死,只觉得坟地冷,风大,纸钱飞起来像蝴蝶。
后来入伍,离家,出任务,每一次回来都匆匆忙忙。
后来父母走了,他心里难受,独自跪在坟前,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可是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家。
宋时对着墓碑,磕了个头,声音沉稳。
“爹,娘,儿子好久没来了。”
“我受伤退伍,和顾家的婚事黄了。不过,我没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予,又看向圆圆。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旁边跪着的,是顾予,是咱们家的新成员。”
顾予立刻学着宋时的样子,也磕了个头,声音清亮。
“爹,娘,我是顾予,你们可以叫我小予或者四儿。”
宋时又介绍圆圆。“这是你们的孙子,圆圆,大名叫陈思源,是我的儿子,今年四岁了。”
圆圆一点也不怯场,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
“爷爷!奶奶!我是圆圆!”圆圆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到馒头旁边。“这个给爷爷奶奶吃,甜的。”
“爹,娘,我之前脊柱受伤,神经断了,医生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小予每天给我按摩,我这条腿才一点点有了知觉,现在能走了。”
“他不嫌烦,也不怕累。别人说我是废人,他不信。他说我是英雄。”
顾予小声纠正。“哥本来就是英雄。”
宋时唇角动了动。
“去年,小予种的作物大增产。地瓜、玉米、水稻都长得很好。县里来人,省里也来人。今年我们承包了荒山,成立了向阳村农业生产基地,基地已经开工了,荒山那边也动工了。”
“以后,我们会建实验楼、宿舍、加工厂。会让村里人有活干,有钱挣。会让更多人吃饱饭。”
“家里还有两个生死之交,也是咱们家的成员。还有小予的师傅,前辈很护着我们。”
“几个战友也来帮忙,家里多了很多人,每天热热闹闹。”
宋时低下头,声音微微哑了。
“爹,娘。儿子不再是一个人了。现在有人护着、有人疼,过得很好。”
顾予在旁边听着,眼睛有点红。
他不太懂很多复杂的话,但他听得出宋时声音里的苦。
顾予伸出手,悄悄握住宋时的手。
宋时反手扣住。
两个人在坟前,并肩跪着。
烧完纸,磕完头。
宋德海把火灭了。
“行了,也不早了,下山吧。”
宋时没有立刻起身。
“大爷,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有点事。”
宋大爷愣了一下,“一起下去呗,你这腿要是疼,还能让宋辉和小予轮流背着。”
宋时摇头。
“不了,我跟小予还有几句话要跟爹娘说。”
宋大娘拉了拉宋大爷的袖子,对宋时点了点头“行,你们慢慢说,圆圆我给带回去了。”
宋辉把圆圆重新装回背篓里,小家伙还趴在背篓边上,冲着宋时和顾予用力挥手。
“爸爸!小叔叔!早点回来呀!”
“爷爷奶奶再见,我下次给你们带肉包子。”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坟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他们本来上山走的慢,现在二道杠基本没什么人了。
宋时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排祖坟,拉着顾予的手举到身前。
“列祖列宗在上,爹娘在上。”
“儿子不孝,不能为宋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了。”这话一出,山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宋时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我身边的这个人,顾予。”
“是我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
顾予跪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时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宋时握着他的手,很用力。
“这条路不合世人的规矩。”
“不能公开,是我对不住他。”
“可我这辈子,认定了他。”
“今天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媒人,也没有宾客祝福,只有你们,还有这片山。”
“请你们替儿子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顾予就是我宋时此生唯一的爱人。”
“我会一辈子爱他,护他,敬他,疼他。”
宋时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顾予,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愧疚与爱意。
“小予。”
“嗯?”
“哥不能给你一个婚礼。”
“但是今天,在祖宗和爹娘面前……”’
“咱们就算成婚了。”
“小予。”
“你……愿意吗?”
顾予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时。
“哥。”
“我不要婚礼。”
“也不需要别人的祝福。”
“我只要你。”
宋时的心脏,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
他看着顾予,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宋时拉着顾予的手,对着那一排冰冷的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这漫山的山风,和地下的列祖列宗,见证着这场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婚礼。
礼毕。
宋时正要拉着顾予起身,顾予却按住了他的手。
“哥,等一下。”
顾予依旧跪得笔直,他转过身,面对着墓碑,面对着宋时的父母。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傻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爹,娘,还有爷爷奶奶,各位老祖宗。”
“他们说我是个傻子,以前连饭都吃不饱。”
“后来遇到了我哥。”
“他给我吃饱饭,给我好衣服穿,给我一个家。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教我怎么当一个人。”
“他受了很多苦,身上有很多伤疤,有时晚上睡觉的时候,腿会疼得睡不着。他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
“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护着我,护着圆圆,护着所有人。他那么好,不该一个人撑着。”
“爹,娘。你们放心。”
“以后,有我了。”
“我会保护他、疼爱他。”
“他想吃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他怕苦,我就只给他吃甜的。”
“他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他。他走累了,我就陪他歇着。”
他转回头,对着墓碑,再次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请你们,把他交给我。”
宋时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死在了成为军人的那天。
可现在,这个傻小子,每次都用最笨拙、最朴实的话,一字一句,把他所有的坚硬外壳,砸得粉碎。
把他内心深处,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脆弱、孤独和渴望,全都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阳光下。
原来,他不是不需要人疼。
那个能疼他的人,出现了。
宋时顾不得看周围还有没有人,把顾予紧紧的抱在怀里。
顾予把下巴抵在宋时的肩上,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温暖他。
“哥。”
顾予的声音,无比坚定。
“以后,你的路,都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