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跟在林政远身后的几个镇上干部,立刻心领神会地起哄。
“咱们林镇长还是个性情中人啊!”
“能让咱们林镇长都碰壁的,可见王老师当年得有多优秀!”
“是啊是啊!我们王老师业务能力强,思想觉悟高,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标杆!”
“林镇长,您看这都到饭点了,我们学校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备了便饭,一定得赏光啊!”校长搓着手,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教导主任立刻接话,目光转向王海曼,“海曼啊,下午你也没事吧?正好你跟林镇长是校友,有来咱们东北有一段时间了,熟悉情况。正好一起去吃个饭吧,也好给林镇长介绍东北的风土人情。”
王海曼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
“镇长,校长,主任,真是不巧。”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下午要回乡下的干妈家,已经说好了,实在是不好推脱。真是抱歉了。”
教导主任的脸色瞬间一僵,他狠狠地瞪了王海曼一眼,眼神里全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哎,没事,没事。”
林政远摆了摆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宽容与体谅,他看向教导主任,语气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他再次转向王海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笑意更浓。
“海曼有事要忙,那就先去忙吧。”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体,仿佛一个最通情达理的君子。
“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红旗镇中心小学的大铁门敞开着。
下班铃声刚响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教学楼走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林政远。
中山装外面套上了藏青色羊绒大衣,剪裁妥帖,没有一丝褶皱。脚下的黑皮鞋一尘不染,连边缘都擦得反光。
他步伐不疾不徐。
校长和教导主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跟在旁边,正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什么。
林政远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弧度。
没有官架子,却透着一股子生来就在罗马的从容。
这种高干子弟特有的松弛感,把旁边那些谨小慎微的乡镇干部衬托得灰头土脸。
后面几个女老师远远看着,眼睛直冒粉红泡泡。
大铁门外,一棵老杨树下。
顾武跨在一辆二八大杠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人群中,王海曼跟在队伍的后面。
教导主任慢慢退后,打算在劝劝王海曼去饭局坐陪。
“王老师……”
“王老师!这儿呢!”
一道更洪亮、更张扬的男声,直接盖过了教导主任的声音。
顾武单腿撑地,冲着王海曼用力挥手。
王海曼连眼角都没给教导主任留一个,径直走向那棵老杨树。
教导主任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死丫头,简直把领导的脸扔在地上踩!放着前途无量的镇长不巴结,去搭理一个泥腿子?
林政远停下脚步。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高大的糙汉身上。
一个乡下混混。
林政远甚至没有多看顾武第二眼。这种人,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偏偏,王海曼走到了那个混混面前。
“顾武同志。”王海曼停在自行车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少了平日里的冰冷防备。“不是说不用来接我了吗?我昨天刚在供销社买了自行车。”
顾武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骑车我也得接送你啊。”他拍了拍胸脯,“这镇上到村里的路十多里地呢,你一个女同志自己走,不安全。”
他献宝似的拍了拍后座绑着的厚垫子。
“看,我昨儿个弄的。软乎着呢,保证一点都不颠。”
王海曼看着那块被针脚不太均匀,但是看得出很厚实的垫子,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会用权力和地位织成笼子。
而眼前这个人,只会笨拙地把最软的东西垫在她身下,怕她磕着碰着。
她没有犹豫,直接侧身坐上了后座。
“那咱们得快点。”王海曼伸手抓住了顾武棉服的下摆,“先回家接上雪饼再走。”
“得嘞!坐稳喽!”顾武双手握紧车把。
这一幕,落在校门口众人的眼里,简直惊掉下巴。
几个女老师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王老师平时温温柔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是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现在居然会坐一个乡下男人的后座?还靠得那么近?
教导主任彻底挂不住了。
当着新镇长的面,学校的标杆老师跟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教导主任小声的对林政远解释,“这王老师年岁小就是不懂事!回头我教训教训她!”
林政远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教导主任的话。
“没事,刘主任。”
“下班时间,是私人自由。我们不能干涉。”他的语气宽容大度,尽显领导风范。
他站在校门口,目光从定格在王海曼抓着顾武衣摆的手上。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握过王海曼的手。那手比大学时粗糙了些,指腹有了薄茧。但挣脱他时的力道,却比以前更决绝。
他看着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看着王海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直至完全消失。
温和的面具褪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阴暗。宁愿坐一个乡巴佬的自行车,也不愿意上他的吉普车。
很好。
顾武把车把攥得死紧,特意挑着平坦的地方骑,生怕颠着后座上的人。
“王老师。”
“嗯?”
“学校门口那个人,谁啊?”
顾武的语气装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但竖起的耳朵早就出卖了他。
那男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看王老师的眼神,那股子黏糊糊的占有欲,隔着二里地他都能闻见味儿。
林政远的突然出现,像是一块阴冷的石头,重重砸进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
大学时期,林政远那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步步紧逼的追求,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享受的是掌控猎物的快感,而不是尊重。
那种被高高在上凝视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无关紧要的人。”王海曼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听着真他娘的舒坦。
顾武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王老师,我刚来接你的路上,碰见师傅他老人家了。”
顾武扯开嗓子,声音在迎面吹来的春风里透着股飞扬的燥热。
王海曼静静地听着。
“还有啊,你这几天没回向阳村,时哥以前的战友来了。好家伙,四个退伍兵,来就在实验室站上岗了!”
顾武一边用力蹬车,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
“时哥说了,明天是个好日子。”
顾武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咱们的基地,明天正式破土动工!”
王海曼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刚才特地去供销社,买的鞭炮!”顾武拍了拍挂在车把上的布袋子,“明天一早点上,咱们基地,以后肯定红红火火,带着所有人致富!”
风吹起王海曼耳边的碎发。
顾武嘴里蹦出来的这些词汇,粗糙,直白,但却充满了蓬勃生长的生命力。
林政远带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被这股带着烟火气的春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
王海曼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有些人不精致,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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