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村的村道上。
脚底下被踩得瓷实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是属于这个年代最朴素的年味。
方团长的勤务兵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恰好听不清前面两人说话的距离。
走出了百来米,方团长率先开了口。
“是来真的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两个人都清楚,说的是什么。
宋时的步子没停,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团长,您了解我。我不是那种拿感情开玩笑的人。”
方团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了解。
宋时这个人,十八岁入伍,在他手底下从新兵蛋子一步步爬到营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含糊过?
说一不二。
做了就是做了,认了就是认了。
从来不打退堂鼓。
正因为太了解,才更头疼。
方团长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勤务兵,确认距离够远,才压低了嗓门。
“我就搞不懂了,你啥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一个父亲式的想不通。
宋时没有立刻回答。
方团长见他不吱声,又补了一句。
“他有的你也有。”
这话说得糙,但意思明白。
方团长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拧了起来。
“你不会是……被小予他三姐退婚那事伤到了吧?对女孩子有阴影了?”
宋时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是真的被逗乐了。
“团长,您想哪儿去了。”
他偏过头,看了方团长一眼。
暮色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冷光,但那双眼睛里,却是少见的坦然与柔软。
“我不喜欢男人。”
方团长的脚步顿了一下,刚要发飙。
“我只是喜欢小予而已,跟他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方团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时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远处磨盘山的轮廓上,那座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
“当指挥官当久了,做什么事都习惯权衡利弊。任何决定下达之前,先评估收益,再评估风险,最后做出取舍。”
“可就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完全忽略了利弊。”
“甚至是根本来不及权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宋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
指尖隔着厚实的军大衣,按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村道上安静了好一阵。
方团长把双手背在身后,闷着头走了十几步。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纠结,到拧巴,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闷声开口。
“别给老子整这些煽情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团长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炸开一大团。
“我跟你说,今天为了你,老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稳住谢老前辈。”
“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不是在这跟我散步,是在炕上趴着养伤。”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上了几分严肃。
“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去说服他了。老子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一辈子。谢老那人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他要是铁了心不同意,你有的是苦头吃。”
宋时点了点头,“团长,这事我心里有数。”
又走了几步。
“团长。”
“嗯?”
“您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方团长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瞪着宋时,那表情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
“老子接受个屁!”
他的嗓门拔高了半度。
方团长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音量压了下来。
“我告诉你宋时,到现在为止,老子心里头这口气,都没顺过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那张国字脸涨得发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是愤怒。
是心疼。
“我问你,老子要是不同意,你怎么着?”
宋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像父亲一样的老首长。
“团长,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放手。但是您的态度,对我来说很重要。”
方团长点燃一支烟。
“我就是想着……这段感情,本就不被世人认可。要是连我这个当老子的,也站出来阻挠。”
他顿住了。
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烟灰长长地垂着,摇摇欲坠。
“那你们两个臭小子,不是太可怜了。”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宋时的鼻腔猛地一酸。
这个他如父如师的老首长,永远都是嘴比刀子硬、心比豆腐软。
宋时仰起头。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团长。”
“说。”方团长的声音闷闷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谢谢您。”
方团长没应声。
烟头的火光明灭了两次。
然后他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摁,用脚碾灭了,大步往磨盘山的方向走去。
“你谢我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老子可没说同意。”
年夜饭没等到十二点。
家里有孩子,而且这几天所有人都累得不轻,晚上十点,一锅饺子下肚,就准备睡了。
谢重山临走前,把死神薅走,让他和自己回家安置。
东屋的门一关,外面的寒气和喧嚣便被彻底隔绝。
顾予已经脱了外衣,盘腿坐在炕上,正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
宋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崭新的大红包,递了过去。
“给你的。”
顾予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接过红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哥,你也给我红包?”
“嗯,压岁钱。”宋时靠在被垛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小朋友过年都有。”
顾予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沓崭新的纸币。
一张、两张、三张……
整整十张大团结。
一百块钱!
他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谢重山给的那个红包,里面是两张大团结。
十二张大团结,一百二十块钱。
【离给哥买大金链子又进一步。】
顾予把钱一张张叠好,放在自己的小挎包里。
做完这些,他忽然眼珠子一转,凑了过来。
"哥。"
"嗯?"
"师父给你的那个红包。"顾予的眼睛盯着宋时的衣兜,目光灼灼,"里面多少钱?"
宋时脱衣服的手动作微微一顿。
想起饭桌上收到的红包,里面硬邦邦的,不像是钱,倒像是纸壳。
而且前辈今天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审视。
红包里装的东西,十有八九不太友好。
"明天再拆。"宋时把话岔了过去,"困了吧?先睡。"
顾予还逞强着,结果脑袋刚沾到宋时的臂弯,眼皮就开始打架。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睡熟了。
宋时缓缓抽出被压在身下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从摸出了谢重山给的那个红包。
打开封口,里面果然没有钱。
也不是纸壳,是烟盒。
上面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带着杀气,撇捺之间带着“国之重山”特有的锋利。
“第一、我的宝贝徒弟单纯善良,你要是敢欺负他,老子打断你三条腿。哪三条不用我解释吧。”
宋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二、方团长那头你自己搞定,别让小予受到伤害。”
“第三、小予不是你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可以护着他,但不能困住他。他要是哪天不想跟你了,你给我乖乖放手。”
最后一行字,笔势忽然变了。
那股凌厉的杀气收敛了,笔触放缓,甚至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犹豫——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好好……待他。”
宋时盯着上面的字迹很久,然后低头笑了。
转身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睡着的顾予,收起来所有锋芒,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呆毛安静地趴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心软的气息。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到了。
宋时侧过身,将顾予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那撮呆毛上。
呆毛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新年快乐。"宋时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了大半。
"我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