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倚靠在那棵被他刻了箭头的树干上，仰头望天。
天刚擦黑。
他阿公还没有“上班”。
他打算星星出来了再走，只要不碰到正规军就行。
死神这辈子有三条铁律。
第一，拿钱办事，童叟无欺。
第二，不和正规军交火。
第三，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第一条，他刚刚打破了——帮一群乡巴佬干了免费活。不但免费，还当了卧底，投了毒蘑菇，最后“屎遁”跑路。整个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全集中在这一天。
他不想回忆。
第二条，是他的底线。
佣兵和正规军队对上，那不叫打仗，叫自杀。佣兵榜上排名再高，碰上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都是螳臂当车。
他们有编制，有后援，有通讯，有物资链。你一个人打得过十个，他能调来一百个。打得过一百个，他能叫空中支援把整座山头犁一遍。
他见过太多同行死在这条线上。
不是死于技术不行，是死于脑子不行。
更何况这里是华国，被誉为雇佣兵禁地。
所以，当"老婆"的瞄准镜里映出那架军用直升机的轮廓时，死神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收枪。
背包。
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四秒。
……
死神蹲下身，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地形。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构建狙击阵地。
面前这片区域，三棵老树呈三角分布，树冠交叠月光照不进来，形成天然遮蔽。地面有一处凹陷，浅坑约四十公分，刚好能容一个人半卧。
射界好。
隐蔽性好。
捡了灌木枝，搭在浅坑上，用落叶铺平，上面盖上一层雪，只在正面留出一条狭窄的观察缝，一个隐蔽阵地搭建完毕。
然后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几根钓鱼线，在周围的灌木丛中设下了几个简单的触发式警报。只要有人或大型动物靠近，就会牵动细线，发出提醒。
最后用一截松枝，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附近的脚印扫平，再撒上一层薄薄的浮雪覆盖上去，抹平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爬进搭建的阵地里，并用雪将入口堵住，此时死神构建的阵地彻底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窝在里面，揉了揉肚子，有点饿，手刚摸索进背包，突然想起吃的都被那个傻孢子消灭了。
他抱紧怀里的枪，闭上眼，不是睡觉，是狙击手必备的半休眠状态——大脑皮层降低活跃度以节省体能，但听觉系统全功率运转。任何异常声响都会在零点三秒内将他从这个状态里拽出来。
只要等到晚上八九点钟，“阿公”出来，他就能下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死神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点燃烧的寒星，悄悄望向他第一条绊线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极致，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动静。
不一会。
“咯吱……咯吱……”
有人踩在雪地的声音。
前后错落，间距均匀。
步伐节奏明显存在训练痕迹。
死神悄悄用瞄准镜观望，视线不好，但是能看出来是一支军人小队。
本来这个时候，他可以跑，但是对方人数太多了，此时跑出去远不如在自己建的阵地安全。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他对自己的隐蔽点有绝对的信心——凹坑、松枝、积雪覆盖、周围脚印全部清除，很难发现下面藏着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约六十米。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得很。
“附近有脚印，都注意点。”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这个声音比前一个躁了不少，音量控制显然不如前面那位。
“于磊，你说营长是不是也在山上？”
“魏然，你小声点。”
“嘿嘿，我就问问嘛。”那个叫魏然的声音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营长肯定在山上，不然这五个人谁干的？你看那枪眼，正中眉心，一枪一个，这手法除了咱营长还有谁？看来咱们营长的腿应该是恢复的不错。”
后面传来几声压低的附和。
“那必须是营长出手了。”
“就是，你看这五个人的装扮，清一色的雇佣兵，专业得很。换咱们上，不一定能一枪毙命。”
“都别聊了。”前面那个叫于磊的声音沉了下来，“山上指不定还有漏网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脚步声整齐了几分，说话声消失了。
死神从松枝缝隙里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黑暗，捕捉到了模糊的轮廓。
十几个人影，呈纵队散开，稳步前进。
于磊和魏然的小组是在山脚下索降的，他们沿着山路和脚印，一路摸上来，路上遇到五具尸体，把尸体也带上了，去和前面的大部队汇合。
死神控制着呼吸，一动不动。
侦查小队此时正经过他的侧翼。
最近的一个侦察兵距离他的潜伏阵地不足十米。
“等一下。”
队伍停了。
死神的瞳孔微缩。
是那个叫于磊的声音。
“那边黑乎乎的，我过去看看。”
脚步声改变了方向。
朝他这边来了。
死神的手无声无息地重新握上了枪柄，不是为了开枪，是条件反射。当威胁靠近，枪就是他身体的延伸，跟正常人紧张时攥拳头一个道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于磊走到他那棵标记树旁边，手电筒的亮光穿透黑暗，树皮上，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箭头。
他摸了摸刻痕边缘的木茬还是新的。
于磊又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柱从左到右，划过雪面。
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于磊！磨叽什么呢！”魏然的声音传来，“你那周围都没脚印！脚印全集中在主路那头，这边干干净净的，快走吧！还得赶着跟团长汇合呢！”
于磊没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们过来看看。”
“这里有个箭头，但是周围没有脚印。”
魏然一听瞬间正色，身后几个侦察兵也跟着围拢。
一个侦察兵，往前走两步，检查了周围的环境，都是雪地，没看出来异常。
“这附近都是村子，还有猎户，估计是前几天谁上山做记号刻的。这两天下雪，脚印被雪埋了。”
死神趴在与那个说话的侦查兵不足一脚的距离，如果那个兵在往前走一步直接踩到他的头。
死神呼吸接近停滞。
他感受着头顶那些晃动的手电光柱。
【这帮侦察兵的直觉确实敏锐。】
【但没用。】
他对自己构建的隐蔽阵地有着绝对的自信。这是他二十年佣兵生涯千锤百炼的绝技，他保命的手段。
于磊又用手电扫了一圈。
确实没发现任何破绽。
“走吧。”
死神在黑暗中，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一丝。
然而……
“咕噜……”
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从死神的腹部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万籁俱寂、连落雪声都能听见的雪夜里，这声“咕噜”，分外清晰。
于磊刚迈出去的右脚，生生悬在了半空。
魏然正准备转身的动作，直接卡帧。
十几个侦察兵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向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
死神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有种被亲生骨肉背叛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