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坐在川岛秋穗的右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放着咖啡杯和一碟维也纳巧克力的红木小桌。
银幕上,德国演员正用低沉的嗓音说着什么关于忠诚和背叛的台词。
川岛秋穗没有看银幕。
她的目光一直在用一种近乎贪婪的角度,偷偷丈量着林烨的侧脸轮廓。
那道被银幕的冷光勾勒出来的鼻梁、下颌、和微微抿起的薄唇线条。
他的模样此刻忍不住是,让她想起了在中野学校的训练教材上,描述过的一种人——
那种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心率不变、在万人之中面不改色地完成刺杀的天生杀手。
但她不愿意去想那些。起码在这个下午不想。
林烨端起咖啡杯。
他确实在看电影。不是因为剧情好看。而是因为在这种两个人独处的封闭空间里,他需要保持一种“对她没有过度兴趣”的适度冷淡。
越是冷淡。
对于川岛秋穗这种从小被训练到几乎丧失了正常的人际依恋能力的女人来说,就越是致命的吸引。
“林桑。你看过这种德国电影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常看。生意人没那个闲情。”
“那今天为什么答应陪我来?”
林烨侧过头。
在银幕明灭的光影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因为你不像别的日本人。”
就这一句话。
没有附加解释。没有那种拙劣的恭维。但就是这种带着三分真诚七分悬念的模糊回答,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川岛秋穗那颗伪装了二十多年的心脏上那条最细微的裂缝里。
她垂下眼睫。
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戴着白手套的手,有些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的褶皱。
“我也不像你见过的那些中国女人。”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极低。
“你不是中国女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川岛秋穗自己都愣住了。
那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下透露过的,属于她人生深处最柔软的那片伤疤——
她生在满洲贵族的血脉里,长在东京军部的刀锋上。不是日本人,也不再是中国人。不是女间谍,也不是任何人的女人。
她是一个被两个民族同时遗弃的幽灵。
在这种巨大的身份撕裂感面前。
像林烨这样一个既不属于任何阵营、又能在所有势力之间如鱼得水的暗夜枭雄。
几乎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找到的共鸣。
电影放了一半。
银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经历一场绝望的生死别离。
川岛秋穗没有再像试探般地问话。
但在某个极其安静的瞬间。
她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开,缓慢地越过了那个放着咖啡杯和巧克力碟子的红木小桌。
轻轻地、极其试探性地、几乎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样——
搭在了林烨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面。
林烨没有缩手。
他也没有翻手去握。
这种恰到好处的默许和冷淡并存。
比任何一个刻意的回应,都更加让人心碎。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
川岛秋穗极快地把手缩回了膝盖上。
她站起身,那张精致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波动。重新变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帝国之花。
“谢谢林桑。今天是我来北平以后,唯一没有想公务的一个下午。”
“下次您请客。”林烨起身,扣好西装的纽扣。
两人走出影院大门。
各自的车,一前一后地停在贵宾车位上。
川岛秋穗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条挣脱了冰层想要跳出水面的鱼。但最终那双遍布杀意的美丽的眼睛里,只留下了一句极淡的日语告别——
“下次。”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载着她消失在夏末的长街尽头。
林烨站在奔驰车旁。
摸了摸刚才被触碰过的那只手背。
手背上那层因为常年握枪而结成的薄茧极其粗糙,完全不像一个商人应有的触感。
但她碰了。
而且没有问。
这意味着在川岛秋穗的潜意识里。
那些原本应该成为怀疑证据的细节,
正在被一种不可控的感情冲动所取代。
棋子,正在一步步走进预设的位置。
林烨坐进车里,拧动点火开关。
引擎低沉地咆哮了一声。
奔驰540K驶离大华影院。
夕阳在后视镜里渐渐坠落。
他的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前方那条被法国梧桐遮成了绿色穹顶的长街尽头。
在那里,更深的黑暗,更致命的博弈,正在等着他去赴约。
跟川岛秋穗看完那场电影后的第二天夜里。
林烨没有回东郊民巷的公馆。
他把奔驰停在了后海旧宅里,换上黑色的短打夜行衣。从空间中取出那套已经沾染了无数日军鲜血的装备,逐件穿戴整齐。
老赵留在香炉里的第四批情报,质量比之前的任何一份都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显然,青鸟那一线的救命恩情,在地下组织内部引发了连锁反应。老赵背后的上级——无论是哪一方的——已经默许了向这个身份不明的“修罗”进行更深层次的情报共享。
这一次的纸条上,列出了三个名字。
不是普通的宪兵军官。
而是华北方面军情报系统中,三个负责核心密码译电和反间谍分析的关键技术军官。
第一个:情报课译电班少佐班长,高桥润一。此人掌握着华北方面军与东京大本营之间电报往来的全套密码编译规律。
第二个:特高课通信监察室大尉主任,佐佐木英明。专门负责监听和破译城内一切地下电台的无线电信号。地下党好几条暗线的暴露,都跟这个人的技术手段有直接关系。
第三个:宪兵司令部情报分析股中尉参谋,石原直树。这是渡边正雄身边最核心的数据分析员,也是渡边推演“修罗行动模式”的关键大脑。
三个人。
三个支撑着日军在北平城情报战体系的隐形脊柱。
他们不像那些扛着枪巡逻的宪兵那样暴露在街面上,平时深居简出,办公的地点都在重兵布防的军管区内部。
普通的刺杀手段根本够不着他们。
但林烨不是普通的刺客。
纸条背面附了一段极其简短的行动习惯描述。
高桥润一,每周三和周六的傍晚,会独自步行前往东四胡同深处一家名叫“田中”的私人澡堂泡汤。这是此人唯一脱离警卫保护的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