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晚宴之后。
川岛秋穗就像是一条被彻底驯服却又保持着残忍天性的毒蛇,
不仅没有在公馆外设伏抓人,反而将林烨周围所有的暗探全部撤了个干干净净。
在她的情报侧写里,林烨已经从一个被高度怀疑的刺客嫌疑人,变成了一个可以深深利用、甚至是她私下想要彻底征服的“暗夜枭雄”。
这种认知的错位,正是林烨用那个强横捏下巴的动作和一番狂妄的商人理论,硬生生地砸进她脑子里的。
为了巩固这个人设。
也为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获得一种几乎能够无视任何路障的“物理免死金牌”。
而林烨觉得,那辆开了一段时间的黑色福特V8,已经配不上他现在这位“通天大买办”的身份了。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
北平城南,一处被高墙围死、表面上是一家废弃车被厂的地下黑市车行。
陈宝山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用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虽然他是做走私起家的,但在面对眼前这个大主顾时,他那点见不得光的身家,简直就像是叫花子在跟龙王爷比宝。
院子中央,蒙着一块巨大的灰色防尘帆布。
“林爷。您要的货,我可是动用了天津卫那边所有的关系,连带着给塘沽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塞了整整两根大黄鱼,才把这祖宗从船上不记名地弄下来。”
陈宝山走到帆布前,手都有些哆嗦。
“在这四九城里,哪怕是刚村宁次的座驾,在它面前都得矮上半头。”
说着,他用力一扯。
灰色的帆布滑落。
午后的阳光没有照进这个阴暗的院子,但那辆车本身,就像是带着一种能够吞噬光线的深邃。
一辆极其罕见的、一九三八年产的梅赛德斯-奔驰540K特别敞篷版跑车。
长达五米多的车身,流线型的叶子板像两只展开的黑色金属羽翼。车身涂装是那种黑到近乎能照出人影的深蓝黑色,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压迫感。巨大的镀铬进气格栅上方,那个标志性的三叉星徽标在暗处闪烁着银光。
不仅如此,这还是一辆防弹定制版。
加厚的防弹玻璃和车门内衬的加强钢板,让这辆这辆本就沉重的工业怪兽,显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
“八缸带机械增压的发动机。”陈宝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这车,全亚洲可能凑不出三辆。听说原来是德国柏林那边某个大人物私定的,后来因为太平洋打仗,货船被扣在海关了。”
林烨走上前。
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冷而光滑的引擎盖。
这种在现代人看来古典倒有些笨拙的老爷车,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人类工业文明在暴动时凝结出来的最顶级的暴力美学。
在这辆车面前,满大街跑的那些日军军用偏三轮和破旧的卡车,就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玩具。
“多少钱。”林烨收回手,甚至连车门都没拉开看内饰。
“林爷……这车……因为风险太高,卖家那边咬死了不松口。除了给疏通关系的黄鱼,还要……还要五万美金。现钞。”陈宝山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虚。
五万美金。在四三年,这笔钱能在北平买下小半条街的四合院。
“加上你的辛苦费,给你凑个整。六万。”
林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身,从身后的福特车后备箱里,拎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皮箱。
随手扔在了陈宝山的脚下。
“啪嗒”一声,箱子的搭扣震开了半边。
里面,是一沓沓绑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连号旧版美钞。
陈宝山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那个皮箱面前。“六……六万?!”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能买命的巨款。林烨连数都没数,就这么像扔几块白菜砖一样扔了过来。
“旧车你也处理掉吧。车牌给我换过来。”
林烨不想听他废话。他不在乎钱。在他那二十亩的空间里,还有大把从日本人那里赚来的、沾着血的黄金和美钞。只要那几十头牛羊还在繁殖,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北平就是印钞机。
半个小时后。
那副象征着大日本皇军最高免检特权的铁皮牌照,被牢牢地钉在了这辆奔驰540K的保险杠上。
林烨拉开车门,坐进了散发着浓郁小牛皮香味的驾驶室。
胡桃木的仪表盘上,各种老式的机械指针安静地蛰伏着。
插钥匙。
然后是点火。
“轰——隆!”
此刻,
八缸发动机加机械增压器的低沉咆哮声,瞬间在院子里炸开!那声音不像普通汽车那样单薄,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引起胸腔共振的金属轰鸣,浑厚、平稳,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霸王龙。
陈宝山和几个车行学徒,被排气管喷出的声浪震得连连后退,捂着耳朵,眼神里却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离合,挂挡。
没有车篷的遮掩。
林烨穿着黑色的衬衫,戴着一副那个年代罕见的蛤蟆墨镜。
方向盘一打。
这辆巨大的黑色金属野兽,如同巡视领地的王,平稳而霸道地驶出了大院,驶上了北平城那尘土飞扬的街道。
七月的北平,热浪滚滚。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破烂大褂流着臭汗的苦力,和那些拉着洋车在烈日下奔跑的车夫。
由于丰台大营爆炸导致的物资短缺,市面上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萧条和压抑,偶尔有一两队伪警察牵着狗走过,眼神也是贼溜溜地盯着两边的商铺。
当这辆长达五米的黑色奔驰跑车,带着令人心悸的引擎轰鸣出现在前门大街上时。
整个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卖大碗茶的小贩忘了吆喝,手里的开水壶一直溢水。
拉洋车的车夫吓得赶紧连人带车退到了马路牙子上,生怕擦破了这金贵东西的一点皮。
四个由日本宪兵和伪警察组成的混合巡逻队,原本正凶神恶煞地在路口盘查行人。
当那辆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带起一阵旋风靠近路口时。
带队的日军宪兵看清了那庞大的修长车身、镀铬的三叉星标志,以及保险杠上那一抹极其刺目的红底甲种免检钢印车牌。
“全体!立正!”
尖锐的哨子声吹响。原本还在推搡老百姓的宪兵们,像被电击了一样,迅速在马路两边排成两列。
手里的三八步枪整齐划一地背在肩上,齐刷刷地行军礼弯腰鞠躬。
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林烨单手扶着那巨大的骨白色的方向盘。
墨镜后方的双眼,冷漠地扫过那些弯下腰的日本士兵的头顶。
没有任何减速,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随着一阵八缸増压特有的高频啸叫。
车胎碾过布满浮土的青石板路,绝尘而去。只留给那些巡逻队一个宽大而不可一世的车尾。
这就是权力的特写。
在这座沦陷的千年古都里,开着一辆敌人都敬畏的钢铁巨兽,享受着由敌人的血肉供养出来的财富和免检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