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灰白如纸。
很长时间之后。
他只说了一句。
“发电报给东京。告诉参谋本部,华北需要增派兵力。”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
他刚村宁次,公开承认了自己对一个人束手无策。
北平城的天空上,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了灰蒙蒙的屋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里,秦淮茹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洗衣服。
何雨柱蹲在旁边逗花狸猫。
贾东旭在墙角撒尿。
易中海叼着旱烟往工厂方向走。
灶棚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白烟。
赵小莲在灶前搅着一锅棒子面粥。
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而怕是谁也不会把这个平静的院子和那个让整个华北日军噩梦连连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安定门外那个日军独立哨所的废墟,足足燃烧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那股刺鼻的焦糊味还顺着北风,一直飘到了北平城里的交道口一带。
十三个日本兵,一整个标准的步兵分队。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当宪兵队的收尸车把那些烧得焦黑、残缺不全的尸体运回炮局胡同的停尸房时,山田铁太郎扶着门框,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仅是山田铁太郎。
整个北平城的日军高层,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击中了。
渡边正雄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在会议室的那句“是一个人”,比丢了一座城池还要让刚村宁次感到胆寒。
如果是抗日武装的游击队,或者是军统的行动组,日军可以通过情报网络、叛徒、或者是大范围的扫荡来将他们连根拔起。
但如果是一个人——
一个拥有碾压级别单兵素质、神出鬼没、如同幽灵般在这个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古城里游荡的杀手,你该怎么防?
防不胜防。
恐怖的本质,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对于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却无法预测的无力感。
“严锁消息!绝对不能让报纸和电台放出半个字!对外就对外宣称是弹药库意外起火!”
刚村宁次在司令部里发布了最严格的封口令。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封口令只能自欺欺人。
那个刻在沙袋上的“修罗”二字,已经被清理现场的伪军和伪警察看到了。
而不出半天,这个名字就会再次长出翅膀,飞遍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事实也正是如此。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林烨坐在东厢房的八仙桌前,手里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子,点了几滴小磨香油。
这是秦淮茹刚才亲手下锅捏的。十三岁的小姑娘如今手脚越来越麻利,做饭的手艺也是一天比一天见长。
“烨哥,再给你添勺陈醋?”
秦淮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醋瓶,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用,正好。”林烨喝了一口汤,温热的面疙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昨夜潜伏在冰冷砖窑外沾染的一丝寒气。
院子里传来了贾张氏那破锣般的嗓音。
“听说了吗!老天爷开眼啦!安定门外面那个日本人的炮楼子,昨天夜里让修罗给端了!连锅端!一个喘气的都没剩下!”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此刻正站在院子中间的水池子旁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跟三大妈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真的假的啊?”三大妈压低了声音,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你可别瞎说,这要是让外头巡警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瞎说了!我当家的昨晚在货栈卸货,亲眼看见日本人的急救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门外头开,拉回来的全是死人!听说那修罗啊,有三头六臂,一口火喷出去,整个炮楼都烧成了炭!”
贾张氏越说越玄乎。
何大清蹲在正房的廊檐下抽烟,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
“得了吧贾嫂子,还三头六臂呢。那要是神仙,早去东洋把他们老家掀了。不过这修罗确实是条好汉。我今儿去饭庄,听说几个常来吃酒的日本军官,脸都吓绿了,吃饭的时候枪都不敢离手。”
林烨坐在屋里,安静地喝着疙瘩汤。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炕边上的那件灰布棉袍。棉袍的左边袖口处,有一小块极其微小的烧焦痕迹,那是昨晚扔第三颗手榴弹时被飞溅的火星烫出来的。
等会儿得让秦淮茹帮忙用黑线缝一缝。
“烨哥,外头说的是真的?”秦淮茹凑过来,小声问道,“那个修罗,真的一下子杀了那么多鬼子?”
“外面传的,当故事听就行了。”
林烨放下碗,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摸了摸秦淮茹的脑袋。
“我去一趟后海,今天有一批棒子面要出。你跟姨妈在家里待着,这几天街上肯定不太平,没事少往胡同口凑。”
“知道了。”秦淮茹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出了院门,走在去后海的路上,林烨明显感觉到了北平城里的气压低得有些骇人。
街面上的日军巡逻队不仅保持了十三个人的满编分队,而且连步枪的刺刀都褪掉了刀鞘,明晃晃地端在手里。
每个胡同口都加了沙袋掩体,一挺挺歪把子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街。
以往那些在日本军官面前耀武扬威的汉奸特务们,此刻也都缩起了脖子,走路都贴着墙根。
恐惧是会传染的。
这正是林烨想要的效果。
但他知道,单靠杀小兵,不足以从根本上动摇日军高层在这里的统治根基。十三个日本兵,对庞大的华北方面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需要杀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一个能让刚村宁次感觉到后背发凉、让东京参谋本部为之震动的大人物。
这种高价值目标的行踪,普通的老百姓不可能知道。连底层的伪警察也接触不到。
只能通过那个阶层。
王维铭。
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局副局长。
到了后海宅子之后。
林烨关上大门,先进入空间巡视了一番。
黑土地上的玉米长势喜人,灵泉水的滋养让这些作物的生长周期缩短了一半都不止。五十亩的草场上,牛羊的数量已经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放牧群。
角落那堆缴获的日军武器,被他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烨走到那箱九七式手榴弹前,取了一颗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这几天不能动。
日本人现在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犬,神经绷得最紧。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不符合特种作战的规避原则。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烨彻底老实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做生意”上。不仅给王维铭府上的日本厨师送去了极品的肥鸭和鲜鱼,甚至还通过陈宝山的门路,搞到了两箱市面上绝对见不到的哈德门香烟,孝敬给了那些军需掮客。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林烨在这些汉奸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很有前途、很懂规矩”的青年商人。
一九四三年,农历五月初。
初夏。
北平城的天气此刻也是有了几分燥热。
王维铭在府里办了一场堂会,请了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定军山》。
在名义上是为了庆贺他母亲的七十大寿。
来贺寿的人非富即贵,门口停满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挂着日本军牌的吉普车。
林烨作为“编外”的供货商,原本是没有资格入席的。但他凭借着之前提供的几批顶级食材,硬是让王府的大管家给他安排在了偏厅的末座。
在这场堂会上,林烨虽然穿着不起眼的藏青色长衫,坐在角落里只顾低头吃喝,但他的两只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这些权贵们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
“王局长,听说上面那位要有大动作了?”
“可不是嘛!这大半个多月,被那个修罗搅得天翻地覆的。上面那位对华北的治安非常不满,特意派了特使过来督办。”
“特使?哪位大人?”
“从东京大本营直接派来的。参谋本部的战略课附,宫本信一少将!”
偏厅里,林烨夹着一块海参的手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其送入口中。
宫本信一。
少将。
一条大鱼。
在日军的阶级里面,少将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了。更何况是从东京大本营直接派来的特使,身份可谓尊贵到了极点。
那些汉奸还在继续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