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军巡逻队。
宵禁加强后,日本人在城里增派了大量的伪军协助夜间巡查。
而这些伪军不像日军巡逻队那样走固定路线,他们更灵活、更随机,专门蹲守在各个胡同交叉口,逮那些违反宵禁令的倒霉蛋。
逮住一个就是一笔进项——要么当场讹一笔钱放人,要么送到派出所去领赏。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送进伪警察署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哪怕只是例行盘查,他的身份细节——十五岁、河南来的、做买卖的——在如今这种全城搜捕修罗的高压态势下,都有可能被过度敏感的特务系统放大成嫌疑点。
林烨的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退回去。
后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蠢的选择。在黑暗的胡同里突然折返,会引起巡逻队下意识的追捕反应。越跑越可疑,越可疑越追,最后只会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巷战。
他继续维持着匀速的步伐往前走。
同时大脑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
快速评估。
手电筒的光是从右前方扫过来的。对方的位置在地安门大街的路口。
要经过那个路口才能进入什刹海东岸的窄巷。
绕道?
来不及了。绕道意味着要多走七八分钟,而这七八分钟里有很大概率会撞上第二队甚至第三队巡逻兵。全城戒严期间,伪军的巡逻密度至少翻了四倍。
正面通过?
那就得被盘查。有良民证,身上没带任何违禁物品(武器全在空间里),理论上可以蒙混过关。
但风险在于——如今的盘查不是走个过场就完事了。
这几天伪警察署给所有巡逻队下了死命令:凡是宵禁时段在外面逮到的人,不管证件齐不齐全,一律先押到最近的岗亭录口供。
被录了口供,名字就会进入伪警察署的档案系统。
这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
今晚必须全身而退——既不能被盘查登记,也不能发出动静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巡逻队。
林烨把双手揣进了棉袍的袖筒里。
手指在袖管里的黑暗中,无声地活动了两下。
脚步继续往前。
他甚至放慢了速度,故意踩出了一些带着拖沓声的脚步响——那是一个普通市民在宵禁时段慌慌张张赶夜路的步态,心虚,紧张,但又不像是逃跑。
果然。
手电筒的光柱猛地定住,然后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谁?站住!”
一个粗厉的嗓门在前方黑暗中炸开。
林烨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双手——准确地说,是举起了一只手挡在眼前,另一只手半抬着做出投降状。
这是一个被突然照到的普通人最自然的反应。
“别……别开枪!自己人!”
他的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慌乱。
手电筒的强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至少在对面看来是这样。实际上他在光线切换的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对面方位的精确判读。
四个人。
不是三个。
三个拿手电筒的在正面扇形展开。第四个站在左后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杆步枪,但枪口朝下,显然是负责押后的。
四个伪军。
“手放下!过来!慢慢走!”
那个嗓门最大的应该是班长。他提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朝着林烨走了两步。
林烨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他的形象一览无余——灰布棉袍,黑布鞋,狗皮帽子(他又翻出了当初那顶帽子),一张因为被强光照射而显得苍白的年轻脸庞。
“哪来的?宵禁了不知道么?”
班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络腮胡子,满嘴的旱烟味。他用手电筒从上到下照了林烨一遍。
“长……长官,我是南锣鼓巷的,在后海那边有个货栈。白天存了一批货进去忘了锁门,想着赶紧去锁了再回来……”
林烨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一个被抓个正着的小商贩的心虚,又有几分“我有正当理由”的底气。
“良民证!”
林烨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折痕清晰的良民证,双手递过去。
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他故意让它抖的。
班长接过良民证,用手电筒照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林烨……河南人……十五岁……”
他念完,抬起头盯着林烨。
“十五岁就出来跑买卖了?”
“没办法,家里遭了灾,投亲到的北平。”
“在后海有货栈?什么货?”
“土特产。鸡鸭鱼那些。”
班长把良民证在手里翻了一圈,没有还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嘴角露出了一丝林烨非常熟悉的笑容。
那是豺狗闻到了肉味的表情。
“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做土特产买卖的,还在后海有货栈。那多少得有点闲钱吧?”
后面的三个伪军立刻会意,嘿嘿笑着围了过来。
从林烨穿越到一九四二年到现在,他遇上伪军敲诈的次数已经不下三回了。
这些人的套路永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扣证件,再找茬,最后逼你交“罚金”。交了钱放人,交不出来就往派出所一送,里面的狱卒还会再剥一层皮。
“长官,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钱。出来急,就揣了几个铜子。”
“没钱?那你后海的货栈里有什么?鸡鸭鱼?正好弟兄们几天没沾荤了,劳驾大兄弟带路,我们去你货栈里挑两只肥鸡如何?”
“这……”
林烨装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班长的刺刀尖不经意间抬高了几寸,对准了林烨的胸口。
“大兄弟,识趣点。宵禁时段私自上街,按规定是可以按通匪罪直接枪毙的。我们弟兄给你个人情面子,你也得识相不是?”
刺刀上的寒光在手电筒的光束中一闪一闪的。
后面三个伪军也迈着步子往上凑。
四个人。
四面围堵。
手电筒的光照得整个路口亮如白昼。
如果是在两个月之前的荒野上,林烨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
但这里是北平城。
全城戒严。巡逻队密布。在大街正中间跟四个伪军动手,枪声和惨叫会在十秒之内引来半条街的注意。
不能在这里打。
“行行行,长官们说得是。那我领路,咱去货栈。那儿有鸡有鸭,弟兄们随便挑。”
林烨堆着一脸发自骨子里的谄媚笑容。
班长满意地收回了刺刀尖。
“这不就结了。走!”
林烨转过身,领着这四个伪军往什刹海东岸的窄巷方向走。
走在前面的他微微低着头,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兔子。
但被棉袍宽大衣袖遮挡的双手,手指正在无声地张合着。
从地安门路口拐进什刹海东岸的那条窄巷后,光线陡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