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从轮胎的压地声和发动机怠速的频次来判断。
而也不是那种拉洋车的暗探,而是一辆日本进口的黑色达特桑小型轿车。
这种车,通常是关东军特调部或者高级情报人员的标准配车。
林烨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慢慢伸进大衣内侧。
手掌贴在了南部手枪冰冷的枪托上。
他没有直接开车去逼停对方,也没有加速逃逸。
对于一个专业的反侦察高手来说,只要敌人没有立刻发动攻击,那么“被跟踪”就不一定是坏事。
反而是一次绝佳的探底机会。
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北平城里,锁定一辆挂着甲种免检证的车辆,并且敢在暗中进行尾随。
跟踪者的层级绝对不低。
而且,他们应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否则早就直接在城外动用装甲车拦截了。
这说明,渡边正雄的那张“红线推演网”,终于碰运气碰到了一条边。
这是哪条线漏了底?
林烨的大脑像一台算力全开的超算中心一样疯狂复盘。
是买这辆黑市汽车的时候被盯上了?还是最近在王维铭和木下健一之间的频繁走动,引起了特调部的怀疑?
不。都不是。
这些都有伪政府的完美身份做掩护,在没有实质性破绽之前,渡边不会随便派高级特工来盯梢一个特权商人。
只有一个可能。
那天在安化冬街,他救那些抵抗组织人员的时候。
一定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是想玩猫捉老鼠?”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他踩下油门。
福特V8缓缓地驶离了南锣鼓巷。
他没有回后海。而是故意将车朝着东直门方向的一片废弃厂房区开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啊,既然尾巴跟上来了。
正好,今晚手痒。
找个安静的地方,割点肉下来看看,到底是哪条恶犬的舌头这么长。
················
夜幕深沉。
福特V8轿车那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在东直门外的一片废弃的纺纱厂高墙下,缓缓停稳。
这一带原是大清光绪年间建的官办织布局,后来历经战火,早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四周除了半人高的荒草和几根光秃秃的烟囱,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林烨熄了火。
但他没有下车,只是将手枪的保险拨开,拉筒上膛。
车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仪表盘上的夜光表针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不到一分钟。
那辆一直不远不近吊在后面的黑色达特桑小型轿车,也跟着拐进了这片废弃厂区。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打在福特车的车尾上。
达特桑停了下来,车门推开,走下来两个穿着黑色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用日语低声交谈。
“长野君,这辆车看起来挂着特勤局的牌子,我们这样跟过来,万一里面是哪个大人物的家眷,上面怪罪下来……”
“八嘎。现在的北平城被那个修罗搞得人人自危。渡边长官下了死命令,任何在夜间有异常路线的高级轿车,或者是落单的特种车辆,都必须进行例行排查。特勤局的牌子在黑市上又不是买不到真货。”
那个叫长野的特务头目咬了咬牙,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慢慢地靠向福特车的驾驶座车窗。
车内的林烨,听着这几句对话,按在枪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杀机,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不是冲着那晚在安化冬街救人来的。也就是一次例行的、像没头苍蝇一样的随机审查。
关东军特调部的人,看来已经被逼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开始对城里所有有条件进行高速机动的富商和官僚进行无差别摸底了。
这个时候如果开枪杀人,等于是不打自招,把所有的目光都生生吸引到自己这个完美的掩护身份上来。
长野走到车窗前,刚准备抬手敲玻璃。
“降下车窗!熄火!接受特设宪兵队检查!”他的语气极其蛮横。
车窗玻璃平稳地摇了下来。
一股混杂着高级皮具和淡淡烟草味的冷风,从车厢里扑面而出。
林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也没有去看那个拔出一半手枪的日本特务。
他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随随便便地夹起了一张硬皮本,从车窗的缝隙里递了出去。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再说话。”
一口纯正得甚至带着点东京华族尾音的日语,从这个穿着笔挺西装马甲的年轻中国人口中吐出。
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居高临下,让长野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件硬皮本,借着达特桑的车灯光,只扫了一眼封面。
腿肚子就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翻开里面。
甲种免检良民证。
签发人:华北治安总署张本仁、宪兵队本部长山田铁太郎。
担保人:第一后勤配给课武田弘一大佐。
三个名字,三个鲜红的钢印,像三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这个底层便衣特务的视网膜上。
长野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都在发干。
这就是他们这种跑腿特务的悲哀。渡边少佐让他们排查所有可疑车辆,但如果真碰上这种能在三个巨头之间左右逢源、甚至连日本人都要给面子的“超级买办”,渡边少佐不仅保不住他们,还会第一个把他们推出去当替罪羊。
“十分……十分抱歉!”
长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背弯成了九十度,手都在抖着把那个硬皮本恭恭敬敬地递回车窗里。
“我们是在执行例行巡逻,不知道是您的车。打扰您了,请您原谅!”
林烨接过本子,随手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滚。”
只说了一个字。
“哈依!”
两个便衣特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达特桑轿车里,甚至连车灯都没敢开,直接倒车,一溜烟地消失在废弃厂区的土路上。
林烨坐在车里,看着倒车镜里远去的尘土。
他把车窗摇上,重新挂挡。
这一次的试探,不仅排除了自己暴露的风险,更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手里这套通过金钱和物资编织起来的“权力护身符”,在目前的北平城,只要不是当场抓到他拿着枪,几乎可以横着走。
日本人为了维系这摇摇欲坠的治安区表象,极度依赖这些有盘根错节关系的大买办和大汉奸来稳定物价和人心。
他需要把这张网,织得更大,更大到足以接触到日军最核心战略部署的地步。
四天后。
六月二十四日。
后海宅子。
这几天,这栋不起眼的私密四合院,几乎成了日伪高层某个隐秘圈子口口相传的“好去处”。
今天来赴宴的,除了“老熟人”武田弘一和木下健一之外,还多了一位重量级的生面孔。
华北方面军参谋部,大佐参谋,板垣信男。
此人是关东军参谋体系里的老人,目前在方面军司令部里,主要负责对接前方的作战规划和后方的战略统筹。换句话说,他不仅管着打仗的事,还知晓大本营的最高意图。
这种人,平日里深居简出,防备极严。如果不是武田和木下拍着胸脯保证这里的清净安全,而且有传说中能够“延年益寿”的真正奇珍异宝,他绝不会踏足一个中国人的私宅。
酒过三巡。
和以往一样,顶级食材构建的防线粉碎了这些日本军官伪善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