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不仅是武田，连王维铭都惊呆了。这小子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地道的日本话了？
武田弘一听到乡音，而且是如此纯正的敬语，警惕心顿时大减，看林烨的眼神里竟然多出了一丝亲切。
“林桑，你的日语很好。你在哪里学的？”
“早年曾在东北，跟随过一位关东军的长官做过几年翻译和军需采办。
而到了，后来战乱的时候，便是直接流落到了北平。一直在做些小本生意度日。”
瞎编的履历，配上他那毫无破绽的口音和从容不迫的举止。
而此刻的他，自然在武田弘一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了一个“亲日派”、有眼力见、懂得规矩的年轻买办形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桑真的是客气了。
你能搞到这种绝品药材，还能搞到这么新鲜的高级食材。你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小商贩能比的。”
武田弘一毫不客气地将那个装有人参的木盒扒拉到了自己手边。
林烨的眼睛微微低垂。
在武田伸手拿走木盒的那一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林烨那只倒酒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因为长期握枪和使用冷兵器而产生的硬茧。
这双手。
在十几天前，不仅在东单广场用机枪撕碎了八十几具日军的肉体。也是这双手，用同样的军刺，把宫本少将钉死在了病床上。
而此刻，那个本应该发誓要将修罗碎尸万段的大日本皇军大佐，正满脸堆笑地看着这个修罗，仿佛在看一个财神爷。
荒诞。
讽刺。
但这就是战争中最真实的一面。
“大佐阁下满意就好。”林烨倒满酒，退了半步，“其实，除了这些山货，鄙人手里还有一条隐秘的运输线。这几天，城里查得严……”
林烨故意把话断在这里。
武田弘一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八嘎……都是那个叫修罗的混蛋！害得我整个后勤系统现在运转困难！城外的物资进不来，城里的肉菜都被那些贪婪的黑市商人囤积了！连我的第一后勤课的军官食堂，大厨都快做不出像样的饭菜了！”
武田抱怨着，完全没有把林烨当外人——毕竟这可是送了百年老参的“大大的良民”。
“修罗确实可恶，给皇军添了这么多麻烦。”林烨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通过王局长的路子，报效皇军。如果大佐阁下不嫌弃，我那条线上的肉类和新鲜蔬菜，可以优先保障阁下的部门。而且，价格绝不会像黑市那样离谱。就当是林某为大东亚共荣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武田弘一看着这个年轻人。
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懂事，太懂事了。
有背景（之前跟过关东军），有货源（顶级食材和药材），还有一颗“效忠皇军”的赤诚之心。
这种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优质供应商，不牢牢抓在手里才是傻子。
而且，武田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他能独家控制这条顶级物资的供应链，不仅能满足自己部门的口腹之欲，还能将这些极品物资当成礼物，向上去打点冈村司令官和参谋本部的那些大佬。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林桑，你的心意，我大大的明白。”
武田弘一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白色的硬纸片，从旁边的副官手里接过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一个血红的“华北方面军第一后勤配给课”的私人印章。
他把这张足以在北平城横着走的《军部特等供货商通行证》，递给了林烨。
“从明天起，林桑就是我武田的私人朋友。你的车和货物，在北平的任何城门和关卡，只要出示这张证件，没有人敢阻拦。”
武田弘一说这话的时候，挺起了胸膛，一副恩赐的模样。
“多谢武田大佐！”
林烨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在低头的瞬间。
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心底深处那头名为杀戮的野兽，正发出愉悦的低频共振。
有了这张证。
从这一刻起，他不不仅不再是一个游荡在黑暗中的刺客。
他成了大日本皇军第一后勤配给课的“座上宾”。他可以正大光阴地开着车，拉着满载着空间物资的箱子，随意进出那些守备森严的日军军营、后勤仓库，甚至是指挥所的外围。
谁会去搜查一个给长官送去极品美食、拿着大佐亲笔签名通行证的体面商人？
没有一个哨兵敢这么做。
酒过三巡。
武田弘一有些喝高了。
“林桑……以后……以后这种关外的好东西，多弄一点。只要东西好，军票、大洋，随便你开口。”
“一定，一定。”林烨不动声色地套着话，“不过说来也巧，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西郊方向有大批的工程车进进出出。我还以为皇军要在那边建什么大牧场呢。要是建牧场，我这边的活畜倒是能供得上。”
“牧场？哈哈哈……”
武田弘一大着舌头笑了起来，“林桑真会开玩笑。西郊那边……那可是秘密。不过看在老参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王维铭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提醒武田别说太多军机。但武田一挥手，打断了他。
“不是牧场！那是司令部牵头，工兵联队在修筑的、用来防备盟军轰炸的……超级地下堡垒！就在香山脚下那个老矿洞的旧址上。”
武田打了个酒嗝，那张丑陋的胖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得。
“那边现在驻扎了一个大队的警备部队，还有好几百劳工。林桑……这事儿可是绝密。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早就被拉出去毙了。”
“大佐放心。林某是个聋子，也是个哑巴。什么都没听到。”
林烨低眉顺眼地倒酒。
但这句话。
对于一个专业的特种兵来说，包含的信息量简直是爆炸性的。
香山脚下。
老矿洞旧址。
一个大队的警备部队。防备盟军轰炸的超级地下堡垒。
日军在四三年就已经在北平西郊修筑这种末日级别的地下掩体了？结合现在的战局，盟军在太平洋上已经开始反攻，日本本土虽然还没挨炸，但他们这种疯狂的防御意识已经提前觉醒。
这种级别的工程，里面必然存放着极为重要的战略储备，或者是指挥中枢备份。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几百名被强征去的中国劳工。可以想见，一旦工程完工，为了保密，那些劳工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集体屠杀，然后埋在矿洞之下。
那是几百条同胞的命。
晚宴结束时。
夜已经深了。
武田弘一在副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王家的大门，坐上了丰田车。
在车门关上之前，他还特意转头冲着站在台阶上的林烨挥了挥手：“林桑，拜托你了！”
“大佐慢走。”
林烨站在青石台阶上，微笑着挥手。
那辆黑色的日本汽车消失在寂静的胡同口。
王维铭站在林烨身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林啊，你今天是真给我长脸。武田这土埋半截的东洋鬼，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你能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以后的路算是一马平川了。”
“全靠局长栽培。来日方长，小辈定有厚报。”
林烨微微一拱手。
坐进自己那辆福特V8的车厢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
夜间的冷气阻绝了外面的俗世喧嚣。
林烨将那张武田亲笔签名的特权通行证，随手夹在了遮阳板的后面。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西郊。
地下堡垒。
一个大队。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从今天晚上开始。老鼠拿到了进入猫窝的钥匙。
而接下来。
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怪物了。
····
初夏的傍晚，后海的柳树蝉鸣声渐渐多了起来。
林烨在那处隐秘的三进大院里，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