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消息传到那个幽闭的司令官室时。
刚村宁次是不是会气得吐血?
而此刻的南锣鼓巷。
大杂院里的人们并不在一个信息频率上。
对于院子里的邻居来说。
外面的枪声离他们太远,远不及眼前柴米油盐和张家长李家短来得真实。
林烨把车停在胡同口。
拎着两包在路上刚买的老北京焦圈和豆汁儿,走进了九十五号院。
“哟!林特勤回来了!”
不知死活的贾东旭,被他娘教唆着,这几天看到林烨也是阴阳怪气地喊着这个他在车玻璃上看到的词汇。
林烨根本懒得理会十岁小孩的拙劣挑衅。
他走到东厢房。
推开门。
秦淮茹正在窗前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那是林烨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教她的。
小姑娘写得很认真,连林烨进来了都没发现。
“写什么呢?”
林烨把焦圈放在桌上。
秦淮茹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起那张粗糙的黄草纸,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没……没写什么。烨哥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外面太乱,生意不好做。就把车开回来了。”
林烨笑了笑,眼神在小姑娘捂住的纸上轻轻扫过。
虽然只是一瞥,但以他的五倍视力,早就看清了那个歪歪扭扭、写满了一整页的字。
那个字是:烨。
窗外,隐约传来了防空警报这种只有在受到大规模空袭时才会拉响的刺耳长鸣。
日军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整个北平城,彻底封死。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末日般的压抑。
但对于这个坐在东厢房的八仙桌前、
跟十三岁表妹一起吃着焦圈喝着豆汁儿的幽灵特种兵来说。
他在想的。
是哪天开着那辆福特车,带这个红着脸的害羞的丫头去香山看看红叶。
而那一定很漂亮。
··························
东单广场的枪声,虽然只响了短短的四十秒。
但那一百五十发大正十一式轻机枪的子弹,就如同在死水微澜的太平洋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而其掀起的惊涛骇浪,不仅淹没了北平城,更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穿透了日军严密的封锁线,向着大江南北,乃至整个东亚半岛席卷而去。
一百五十发子弹。
八十七具日军士兵的尸体,三十九人重伤。
全都是在举行象征“大日本帝国赫赫军威”的阅兵式上,被一个人从天而降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碎肉。
这种耻辱,是日本陆军自明治维新建军以来,在占领区的首善之地,遭受过的最响亮、最惨痛的一个耳光。
北平,旧北洋陆军部大楼。
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
刚村宁次站在他那间宽敞的司令官办公室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支那全图。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东单广场送来的伤亡报告。
报告是用最上等的奉天造白宣纸打印的,但捏在这个身经百战的陆军大将手里,那张纸却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悲痛。
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极度愤怒、耻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办公室里,站着两排华北方面军最高级别的将佐。
从参谋长到各课的课长,再到宪兵队本部长山田铁太郎和关东军特调部的渡边正雄。
十几个人,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生怕多喘一口气就会引爆司令官那已经达到临界点的怒火。
“耻辱。”
刚村宁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统治心脏,被一个甚至连长相都没人看清的刺客,当成靶场一样肆意屠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八十七名帝国勇士。没有死在太行山的剿共前线,没有死在中条山的国军阵地上,
而是死在了我们自认为最安全的、用铁丝网和重兵保护起来的阅兵广场上。”
刚村宁次突然将手里的报告撕成了碎片,猛地砸在办公桌上。
“山田!渡边!你们告诉我!如果明天这个修罗把机枪架在我的窗户对面,你们是不是也要等我变成了尸体,再来向上级递交一份伤亡报告?!”
山田铁太郎两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司令官阁下!属下无能!属下万死!”
渡边正雄没有下跪。
他依然笔挺地站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刚来北平时的那种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执拗。
“司令官阁下。”渡边正雄深深地鞠了一躬,“此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已经超越了常规特工的范畴。东单广场的这栋建筑,我们在战前进行了彻底的排查,两名狙击手也是帝国最优秀的射手。但他们连开枪示警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割断了喉咙。”
“这是为你们的无能狡辩吗?!”
“不,这是对敌人的重新评估。阁下,我认为,常规的搜捕对这个人已经无效了。我们需要诱饵。”
“诱饵?”
“是的。既然他在阅兵式上动手,就说明他的胃口在变大。普通的巡逻兵已经满足不了他了。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看起来有破绽、但实际上是死局的诱饵……”
刚村宁次冷冷地看着他。
“在抓到他之前,先想好怎么向东京交代吧。今天下午,大本营的斥责电报就会甩到我的脸上。我刚村宁次一辈子的军誉,毁于一旦!”
刚村宁次猜得没错。
消息在当天夜里,就通过最高级别的绝密电码,传到了东京湾的皇居。
深宫之中。
昭 和天皇裕仁在那间铺着榻榻米的御书房里,听完了陆军大臣东条英机的紧急密报。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在这个所谓的“神之子”面前,东条英机这个在外面跋扈嚣张的甲级战犯,此刻额头上也渗满了冷汗,腰弯成了九十度。
裕仁坐在矮几后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静冈玉露茶。
听完汇报后,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将那个价值连城的九谷烧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木质矮几上。
“咔嚓。”
极品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子。
“这就是你们说的……固若金汤的华北治安区?”
裕仁的声音隔着金丝屏风传出来,
此刻也是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沉。
“一个刺客。一个中国人。在帝国重兵把守的广场上,
像割草一样屠杀朕的士兵。而且,你们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陛下恕罪!陆军部已经勒令冈村大将限期破案,如果抓不到此贼,冈村难辞其咎!”东条英机将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
“耻辱。”
裕仁的语气中透出了真正的暴怒。
“自中途岛海战失利以来,帝国的局面已经够艰难了。现在连在华北的占领区都出现了这种动摇军心的大丑闻!如果连北平都保护不了,满洲怎么办?大半个中国怎么办?限期半月!半月之内抓不到这个修罗,让华北方面军的特务头子全体切腹!”
“嗨伊!!”
相较于东京的暴怒和压抑。
几千公里外的陪都重庆,黄山官邸里,则是完全相反的一副景象。
一九四三年的抗日战场,正处于最残酷的战略相持阶段。
国民革命军在正面战场上虽然打出了几次硬仗,但也损失惨重。常德会战在即,缅甸远征军刚刚经历过野人山的惨烈撤退。整个大后方的士气,正急需一针强心剂。
东单广场的枪声,成了最好的药。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啊!是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