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是中文。

    从一大段日语里蹦出来的中文名字,格外扎耳朵。

    孟大牛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来。

    小慧!

    这帮狗东西提到了小慧!

    屋里,陆雅的日语明显放慢了语速,中间夹杂着几个关键的中文词汇。

    “卧虎村”。

    “孟大牛”。

    “孟小慧的亲哥哥”。

    这几个词蹦出来,屋里突然安静了整整三秒。

    陆雅紧接着又冒出一大段急促的日语。

    孟大牛把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他贴着墙根,无声地退了回去。

    重新翻进公共厕所的窗户,蹲在隔板后头,掏出一根大前门。

    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恨的。

    孟大牛把那口烟吸到肺腔最深处,又缓缓吐出来。

    烟雾弥散在旱厕那股子刺鼻的味道里。

    孟大牛弹掉烟头,站起来抖了抖裤腿。

    他换上那副憨厚到不能再憨厚的笑脸,趿拉着解放鞋,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宿舍。

    他一脚踹开门。

    “哎呦老丈人!”

    “久等了久等了!”

    “俺这肚子可算消停了。”

    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建国的脸恢复了那副知识分子的体面,只是嘴角还在微微发颤。

    王梅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笑得温和得体。

    陆雅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

    孟大牛挠着后脑勺,满脸赔笑地凑到陆建国跟前。

    “爸!”

    “您这大老远跑来看闺女,俺咋说也得尽尽孝道!”

    “走走走!”

    “俺请二老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陆建国的嘴角猛抽了一下。

    王梅朝着陆建国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陆建国吸了口气,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不必了。”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孟大牛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两拍。

    王梅起身跟上,路过陆雅时,左手在身侧飞快地比出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并拢,朝下压了压。

    孟大牛把这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宿舍里只剩下孟大牛和陆雅。

    孟大牛慢悠悠地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陆建国和王梅正快步走向校门口。

    那个金丝眼镜男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偏过头朝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玻璃窗。

    跟孟大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建国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一缩,随即飞快地转过了头。

    孟大牛转过身,陆雅还站在屋子中间,两条胳膊交叉着搂住自己的肩膀。

    孟大牛一屁股坐回床沿上。

    “说。”

    “你爸妈啥意思?”

    ”你们刚才,都密谋什么了?“

    陆雅浑身一抖,半天没吱声。

    “聋了?”

    “还是想让老子换个法子问?”

    陆雅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他们想周末去你家里做客。”

    孟大牛眯起眼。

    “你没耍花招吧?”

    “他们会乖乖跟你去鱼塘寻找沉船?”

    陆雅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连编瞎话的余地都没有。

    “会……会的。”

    陆雅的声儿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爸他……他看到了死信箱里的情报。”

    “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陆雅说着,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孟大牛低头看她。

    这女人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大牛哥……”

    “求求你了……”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他们只是想回到自己的祖国……”

    陆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求你放过他们吧……”

    “只要你放过我们一家……”

    “我以后一定死心塌地地伺候你……”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给你当牛做马……当一辈子……”

    啪!

    一声脆响。

    陆雅整个人直接从跪姿摔倒在地上。

    左脸颊上瞬间肿起一道通红的巴掌印。

    孟大牛收回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他站在陆雅面前,居高临下。

    “你特么再说一遍。”

    “回他们的祖国?”

    “他们的祖国?!”

    “他们特么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吃的是东北的粮食,喝的是东北的水!”

    “当年他们亲爹亲妈把他们扔了,是谁把他们捡回去的?”

    “是俺们华国的老百姓!”

    “是那些自己都吃不饱饭的庄稼人,从嘴里省下苞米面窝头喂大了他们!”

    孟大牛俯下身,一把揪住陆雅的衣领,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吃了几十年华国的饭,转头就要回去给小鬼子卖命?”

    “还特么惦记偷俺们的稀土矿?”

    孟大牛把陆雅往墙上一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陆雅捂着发烫的左脸,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住了,又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孟大牛蹲下来,粗糙的手指直接掐住陆雅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俺孟大牛是个啥人,你应该清楚。”

    “俺贪财。”

    “俺好色。”

    “俺特么见了漂亮女人走不动道。”

    “但是在家国大义面前——”

    “这些东西算个屁!”

    陆雅被掐着下巴,整张脸扭曲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从孟大牛那双浑浊却滚烫的眼珠子里,第一次看见了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凶狠。

    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根本掰不弯的东西。

    孟大牛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你听好了。”

    “周末,你爸妈来卧虎村。”

    “你该咋招待就咋招待,要是敢露出半点纰漏,你们仨谁也别想活着出村。”

    “俺出去一趟。”

    “你给俺老老实实待着,敢跑一步,你那些照片明天就贴满整条街。”

    门被拉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雅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她捂着那半边肿起来的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从头到尾,她就没看懂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是个被欲望支配的蠢货。

    她以为只要自己豁出去,用身体、用樱花国那套伺候人的手段,就能把这头蛮牛牵着鼻子走。

    可这个满嘴跑火车、一身旱烟味的东北糙汉子,脑子比谁都清楚,手段比谁都狠辣。

    贪财好色是真的。

    可一碰到底线,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永远算不准,他那根底线到底画在哪儿。

    走廊尽头。

    孟大牛推开宿舍的大门,迎面撞上那个教数学的年轻男老师。

    小伙子正端着饭盒往回走,看见孟大牛从陆雅宿舍出来,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孟大牛大咧咧地冲他咧嘴一笑。

    “兄弟!”

    “俺丈母娘今天来了,高兴!”

    “改天请你喝酒!”

    数学老师端着饭盒的手都在抖。

    丈母娘都来了?

    这事儿已经定了?

    他追了陆雅小半年,连人家的手都没碰过。这个种地的,直接把丈母娘都搬来了。

    孟大牛根本没在意这个小角色的死活。

    他跨上二八大杠,直奔兴隆镇派出所。

    电话接通,只有一句话。

    “周末,鱼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