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芳草萋萋王鹦鹉 > 第426章 母子情深(三)
    天光破晓,穿透彻夜未消的寒霜,薄薄一层落在昭宪宫的窗纸上,将殿内映照得清明却清冷。

    地龙余温犹存,暖气流袅袅升腾,拂过平整无波的锦衾。刘休景早已醒透,却久久未动。

    昨夜浸透被褥的热泪早已凉透,化作贴身刺骨的寒意,缠在四肢百骸。他静静睁着眼,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往日里盛满星光、纯粹赤诚的眼眸,此刻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深泉,不起半分涟漪。

    昨夜那场私语,字字剜心,尽数刻进了年幼的心底。

    天真碎得彻底,连半分残留都无

    不多时,路淑媛与刘休龙步入暖阁用膳。

    暖意氤氲,膳香袅袅,一室温情脉脉,仍是他曾经甘愿沉溺的人间暖意。

    可此刻落在刘休景眼中,只觉处处虚伪可笑。

    他低眉端坐,脊背绷得笔直,小口进食,不言、不笑、不抬眼、不撒娇。周身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是这间暖阁里最安分的摆设。

    刘休龙心头微沉,放了筷箸,侧首轻声问询,语气温和依旧,带着兄长自然而然的疼惜:“荣期,今日怎的一语不发?气色这般差,可是身子仍有不适?”

    问话落来,轻柔细碎,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抵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刘休景睫羽微颤,极轻、极淡。

    他心底翻涌着整夜的委屈与寒凉,翻涌着被至亲般相待、又被尽数利用的荒谬与心酸。可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阿母罪废冷宫,他无依无靠、无势无援,寄人檐下,命如微尘。

    一旦撕开这层温情假面,他便连这仅剩的容身之处也留不住。

    刘休景缓缓抬眼,眼尾犹带昨夜隐忍哭过的淡红,眼底却干净得寻不出一丝波澜。他看着刘休龙,轻轻摇头,语声温顺浅淡,无可挑剔:“无事。”

    刘休龙眸底疑虑更重,正要再探,一旁的路淑媛已然温柔开口,恰到好处替他圆了所有异样。

    她抬眸细细打量刘休景憔悴倦怠的小脸,指尖轻探他额间温度,神色温柔怜爱,语气笃定从容:“想来是昨夜余热未清。孩子本就体弱,一场高热耗损心神,晨起恹恹沉默,也是常理。”

    她说得自然,全然将他所有性情骤变,尽数归于孩童病弱。

    这是路淑媛的笃定,亦是她从未将一个稚童的心思放在眼里。

    在她眼中,刘休景永远只是那个懵懂孱弱、任人照拂、任人利用的小小养子,无知无谋,无心无城府。

    刘休景心中一清。

    他立刻顺着这份说辞,垂下眉眼,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病弱倦怠,声线轻轻软软,温顺附和:“是,阿母。晨起头仍昏沉,身子乏力,故而懒于言语。”

    路淑媛彻底放下心来,温声叮嘱:“既如此,今日便好生静养,不必强撑精神。万事有宫人伺候,你只需顾好身子便可。”

    “多谢阿母。”他垂首应下,礼数周全,温顺得挑不出分毫错处。

    刘休龙见他确实面色苍白、神思倦怠,便也压下了心底那点怪异疑虑,只当自己多心,心疼叮嘱:“好好歇息,若有半分难受,即刻让人告知我。”

    “嗯。”

    刘休景浅浅应声,再度低眸,将所有心绪彻底封藏。

    膳案上还剩小半碗温粥,刘休景指尖虚虚搭着瓷碗沿,正要抬手舀一勺,喉间忽然漫上一阵发闷的痒意。他极合时宜地蹙了蹙眉,肩头轻轻一耸,压抑的咳嗽便断断续续溢了出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喘,是病弱孩童那种轻浅、细碎,带着气弱无力的闷咳,一声接一声,震得单薄肩头微微发颤。他忙抬手拢住袖口抵在唇前,眉眼弯起一点难受的褶皱,面颊本就泛着病后的苍白,几声咳下来,反倒晕开一层浅淡虚红,瞧着愈发孱弱不堪。

    路淑媛当即搁下玉箸,侧身倾过来,伸手顺了顺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瞧瞧,才说身子乏力,这会便咳起来了,定是昨夜高热伤了肺气。”

    刘休龙也立时放下碗筷,眉头紧蹙,伸手探了探他后颈,语气满是焦灼:“怎么咳得这样难受?可是胸口发堵?”

    刘休景借着咳嗽微微垂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寂,只余下满眼柔弱无助。咳了片刻才缓缓收住气息,指尖还抵在唇上,气息微微发喘,说话声裹着一丝沙哑,绵软无力:“无妨……许是屋内寒气渗了些许,呛着了。”

    说罢又低低闷咳两声,顺势往锦垫上微微靠了靠,显出几分撑不住精神的倦态,垂落的长睫覆着眼底所有翻涌的怨怼与寒凉,只留一副任人怜惜的病容。

    路淑媛当即扬声唤来身侧宫人:“速去取一盅润肺蜜膏来,温着送过来,再备一方软垫垫在殿下身后。”

    宫人应声快步退下,暖阁里一时只剩刘休景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刘休龙坐在一旁,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对幼弟的疼惜,半点未曾察觉,这恰到好处的病痛,全是眼前少年刻意藏起锋芒的自保之策。

    刘休景安静倚着软垫,断断续续咳上一两声,不多言语,只温顺听着二人的关切叮嘱,将满腹刺骨寒凉,尽数裹在这层病弱温顺的皮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