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夜,建康皇宫的寒雾浸透殿宇,雕花菱花窗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殿外朔风卷着碎雪,呜呜掠过飞檐铜铃,只余细碎萧瑟的声响。
暖阁之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氤氲的暖气流淌满整座寝殿,驱散了深宫彻骨的寒凉。刘休景卧在柔软的锦衾之中,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呼吸浅浅沉沉,带着发热孩童特有的微促软糯。他生得白嫩圆润,眉眼乖巧,一团孩子气的憨态,睡得安稳无害。
路淑媛立在床榻内侧,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鬓发整齐温婉,眉眼间藏着久居深宫的沉静与算计。她伸出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刘休景的额头,试探温度,动作轻柔妥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
路淑媛收回抚过孩童额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瞧瞧休景,白白胖胖、乖巧软糯,惹人疼得很。哪像你小时候,整日疯跑嬉闹,满脸满身尘土,活脱脱一个泥猴模样。
刘休龙静静立在母亲身侧,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幼弟,想起小时候,心里莫名涌上几分酸涩的醋意,像孩童争抢唯一偏爱一般,黏糊糊的依赖缠满心头。
他微微俯身,长臂极其自然地揽住路太后的腰,整个人轻轻倚靠在她肩头,温热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鬓,姿态亲昵又依赖,是旁人绝无资格窥见的模样。他嗓音压得低软,带着一丝撒娇的委屈,黏糊糊地开口:
“阿母,你老实告诉儿子,你心里,到底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十一弟?”
淑媛闻言,缓缓抬眸,侧头望着依偎自己的儿子。
这是她毕生依仗、倾尽所有也要护到底的亲儿,是她在深宫浮沉半生唯一的指望。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故意存心逗他,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腰侧,语调带着几分戏谑:
“自然是喜欢你弟弟。”
一句话,当即惹得刘休龙不依了。
他收紧手臂,牢牢箍着母亲,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像年少时争宠的稚童一般,眉眼满满都是不服气的娇嗔,低声嘟囔:“阿母骗人,你偏心!我才是你实打实的亲儿子,是你一手养大的!十一弟他不过是你的养子,凭什么比得过我?”
他心底闷闷的。
瞧瞧你这点出息。”
她语气嗔怪,眼神却半点责备也无,尽是宠溺缱绻。
“你都十八了,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皇子,朝堂文武皆要看你脸色。荣期才几岁,稚童一个,你竟还要同他争宠?”
她顺势抬手,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的大手裹在自己掌心,抬眸定定看着他,字字温柔,却句句都是肺腑盘算,是她藏了多年、只为儿子筹谋的真心:
“傻儿子,天底下哪有阿母不疼亲儿的?你才是我十月怀胎、骨血相连的亲生儿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与依仗。旁人再亲,终究比不过你。”
“我这般日日费心照拂荣期,守着他病愈安睡,哪里是真的偏爱他?不过是借着这个孩子,替你挣前程、固圣宠罢了,你阿父生性凉薄多疑,素来偏爱年幼稚子、怜惜病弱孩童。近来他频频踏入昭宪宫若不是有这个年幼多病的十一弟在,你阿父何曾有机会、有由头多看我们母子一眼?”
刘休龙心头一震,懵懂的醋意瞬间褪去大半,眼底泛起迟疑与不忍,他垂眸望着榻上毫无心机、熟睡懵懂的幼弟,低声呢喃:“可他还太小,这般利用一个孩童……终究不太妥当。”
他本性并非凉薄狠厉,只是深宫磋磨、身不由己,对着毫无威胁的幼弟,终究存了几分恻隐之心。
路淑媛闻言,眼底温柔尽数敛去,掠过一丝深宫妇人的冷厉决绝,语气平淡无波,早已看透宫廷生存法则:“有何不妥?
她抬手轻轻抚着刘休龙的手背,重新换上温柔恳切的模样,字字恳切,拨开他所有迷茫,吐露真心筹谋:“你阿父近来对你日渐温和、多有看重,并非全然因你才干出众,我更是日日在你阿父跟前为你美言。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刘休龙的衣襟,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母子亲昵无间:“听话,趁着荣期尚幼、圣心偏向,好好把握时机,多在你阿父面前尽孝听话,谨言慎行、讨他欢心。难道你不想当皇太子吗?”
路淑媛温柔的指尖抚过他微凉的手背,那句“难道你不想当皇太子吗”轻轻落地,看似柔声问询,却如一颗滚烫的星火,猝然坠入刘休龙沉寂克制的心底,瞬间燎原,烧尽了他最后一丝懵懂的温顺。
他靠在母亲肩头的身形依旧温顺低垂,眉眼间仍是少年纯粹乖巧的模样,面上不见半分张扬异动,可胸腔之中,蛰伏已久、从未敢轻易外露的野心,已然轰然翻涌,冲破了层层伪装的桎梏。
“阿母,夜里还要留人守着十一弟吗?”刘休龙
路淑媛直起身,顺手拍了拍他的小臂,眉眼柔和:“留两名细心宫人轮值就够,咱们母子早些回偏殿歇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床榻上浑然不知世事的孩童,附在刘休龙耳边细语,气息温温拂过他耳廓,“往后闲了,常过来探望你弟弟,在你阿父面前多流露手足和睦,便是最省心的铺路。”
刘休龙颔首,伸手搀住路淑媛的胳膊,缓步往殿外走。廊下寒风卷着碎雪扑来,他下意识侧身挡在路淑媛身前,母子二人踩着落了薄雪的青砖,身影在廊灯下拉得绵长。
帐外细细的人声早将浅眠的孩童扰醒。
刘休景一动不动蜷在软被里,睫毛颤得厉害,始终闭着眼佯装熟睡。
他听得清清楚楚。
路淑媛温柔的低语、轻轻抚背的动作、句句为三哥筹谋储位的私心,还有那一句句句恳切、只为刘休龙铺路的算计,隔着轻纱帷帐,一丝不落落进他耳中。
直到殿门轻合,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整座寝殿静得落针可闻。
憋在胸口的酸涩才轰然塌了下来。
他猛地把脸埋进被褥深处,死死咬住被角,压抑、细碎的呜咽闷在棉絮里,不敢透出半分声响,只有单薄的肩膀一下、一下剧烈地发抖。
他年纪这样小,从来不懂深宫权谋、朝堂争斗。
自母妃沈婕妤获罪入冷宫那日起,他就成了宫中最孤苦的人。往日亲近的宫人四散,旁人避他如避祸,人人都因他母妃的罪籍冷眼待他,唯有昭宪宫,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路淑媛待他温和绵软,从不苛责,总是温声唤他名字;三哥刘休龙也处处让着他、护着他,待他亲厚友爱。
年幼的他信以为真。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被偏爱、被接纳的。
日复一日住在昭宪宫,他早把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家。他习惯了这里的暖炉软枕,习惯了淑母的温柔叮嘱,习惯了三哥陪着他读书玩耍。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昭宪宫是他唯一敢安心落脚、唯一能感受到暖意的地方。
他甚至慢慢忘了自己本是寄人篱下,傻乎乎以为,这份疼爱是真的、这份亲近是长久的。
可今夜短短一席母子私语,轻轻就碾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原来所有的温柔从来都有目的,所有的善待从来都分亲疏。
路淑媛的温和,从来只为她亲生的三哥;所有的筹谋、所有的苦心、所有的期许,半分一毫都不属于他刘休景。
他只是借住在昭宪宫的外人,是她们母子温馨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随手照看的附属。
方才她们枕边论储、步步算计江山前程的时候,榻上的他,不过是个不值一提、无需顾忌的孩童。
眼泪滚烫汹涌,浸湿了大片被褥。
小小的孩子缩成一团,心里空落落的疼,委屈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不懂什么皇权争斗,不懂什么兄弟隔阂,他只知道——
他唯一信任、唯一依赖的温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在这偌大深宫,他终究无家可归,无人真心疼。
眼泪断断续续淌着,濡湿了半边枕面,温热的泪痕慢慢被被褥吸尽,只剩一片沁人的微凉。
小小的身子还在时不时轻轻抽噎,鼻尖通红,细碎的啜泣卡在喉咙里,一声闷在棉絮间。满心攒起的委屈层层缠裹着他,哭到后来,心神透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方才揪心的寒意、被骗的难过慢慢被浓重的困意冲淡,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凝着湿漉漉的水光。
他无意识地往松软的锦被里缩了缩,小手攥紧被角,偶尔喉间溢出一两声含糊的哽咽,哭累了的孩童抵不住倦意,哭着哭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就这般裹着满襟心酸,沉沉坠入睡梦,眼角依旧凝着一点未拭去的泪痕。那一夜的泪痕,终究成了刘休景心底再也干不了的霜雪。
他是哭着睡去的,也是一夜之间,彻底长大的。
从前眼底纯粹的澄澈天真,在沉沉睡梦里面被彻底碾碎、焚烧殆尽。第二日天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时,小小少年睁开眼,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肿,可那双清澈干净、满是依赖的眸子,已然悄悄变了模样。
再不见懵懂赤诚,只剩一层浅浅的、温顺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