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穗敲响敞开的办公室门,“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顺便把门带上。”
“娟姨说有一伙人专挑大型流浪狗抓,还上了麻醉枪”她开口,“徐安之前查到过城西郊区有一家新建的私人救助基地,在社交媒体上还发过求捐助的帖子。我在想这救助基地会不会是掩人耳目?”
许琮认真听她说完,然后拉开抽屉,“这伙人我接触过。”从里面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前段时间我托朋友查过。”
李朝穗拉开凳子坐下,身体前倾,看清了名片。上面印着:互助血库,为您的宠物保驾护航。
“你还记得互助血库吗?”许琮问。
李朝穗摇了摇头,名字听着熟悉,但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们声称是养宠家庭自发成立的,能提供血源,血型齐全,速度快。价格高,说是为了给献血家庭补助。”
这些话勾起了李朝穗的记忆。岁岁手术那天早上,有个宠物家长塞给她一张名片,说这个血库什么都好,就是贵,她当时还拍了照。
“这和我刚才说的事是一伙人?”
许琮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我让朋友伪装成需要输血的宠物家长联系他们,定了一万块的加急单。对方立刻说他们还在救助流浪狗,资金不够,快撑不下去了,发来照片和视频博取同情。”
“等我朋友透露出想帮助的想法,对方说可以来基地参观,让他看到救助工作后再决定。”
好一招以退为进啊,不知道他们用这招骗了多少善良的毛孩子家长。
李朝穗皱眉,“地址在城西郊区?”
“对。他去的地址就是城西郊区一处废弃厂房,里面确实有很多流浪狗,跟安心基地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那里的狗全都是中大型犬。原本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发现了个地方。”
李朝穗的呼吸也跟着紧张起来。
“狗舍后面有个小屋子,锁着门,里面有很浓的血腥味。他刚准备靠近,就被人拦下了,说屋子里是刚救回来重伤的狗,需要静养,伤口恐怖,人看了会不适应。”
“你那朋友捐钱了吗?”
许琮摊了摊手。
李朝穗失望地叹息,脸上露出苦相。“真给钱了啊?”
“没有。他机灵,一直给对方画大饼拖着。后来我装成好心人想亲自接触,他们刚开始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告诉我基地在整修,不方便参观。估计是发现了什么,有了警惕。”
许琮抬腕看了看手表,然后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们还是先不要和对方直接接触的好。”
他说完,两手交叉抓住刷手服的下摆,往上掀。
李朝穗瞥见他的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装看不见还是该走,这是个问题。
没等她做出反应,面前的人已经赤裸……没光着啊,里面还有件紧身老头衫。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手臂和锁骨的线条分外明显,动作之间肌肉的紧致感,足以让人遐想。
李朝穗觉得气血往脸上涌,偏偏这人还用手指勾着裤子往下拉,露出一小截腹肌,肚脐下面那道V形的线条收束在腰腹。
他真不记得还有个人在这里吗?
李朝穗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绳。
“许、许医生,我先走了,徐安还等我吃饭呢。”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忙脚乱地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廊里的冷风扑在脸上,她边走边用手扇自己冒火的脸。
“咔哒”,门被关上了。
许琮站在原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来的身体。
出卖色相还是有效果的,毕竟,上次的反应可没这么大。
徐安和关雨景正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聊天,李朝穗抬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徐安,走吧,我们回去。”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
周六上午,安心小站二楼。
李朝穗提前十分钟到,这还是她第一次作为客人进入安心小站。
露天区摆着几套原木风桌椅,靠护栏的位置种植了许多季节性花草,紫红的角堇、黄白交加的金鱼草、天蓝色的小花飞燕,都抓着目光,让人忽略了灰蒙蒙的天际。
桌上的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缓慢升腾,李朝穗不着急喝,一手拿着银勺画圈搅动,一手拿着手机看账号评论。
将近十点,许琮先到。
长方形的实木桌只有四个座位,一侧两个。刚上楼梯,他的目光就锁定李朝穗,长腿一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几分钟后,周正桓从楼梯口走上来。他穿着一身法兰绒藏青色西装,脚下依旧是与穿搭匹配的定制皮鞋。
他看见李朝穗和许琮并排坐着,脚步顿了一刻。视线从许琮身上扫过去,然后拉开李朝穗面前的椅子坐下。
周六不是休息吗,他怎么还像上次一样穿着西装?
好奇怪……他们两怎么一直对视不说话呢?
李朝穗眼神在他们两身上来回飘,低头抿上一口咖啡,酝酿介绍措辞。
许琮先伸出手,“你就是朝穗的表哥吧?周先生你好。”
周正桓露出职业微笑,回握。“许先生你好。”
“他就是这里的经营人,我跟你提到过的朋友。”李朝穗侧身,视线从周正桓滑向许琮,“这是我委托的律师,也是……我表哥,你知道的。”
“那就开始吧,大致情况前几天晚上通话的时候我已经了解。”
周正桓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进入工作状态。
“基地目前没有注册,属于民间自发组织。”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李朝穗面前,“如果想正规化运营,需要在民政部门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还要向农业农村局申请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
服务员适时送上咖啡和甜品。
暂时无事的许琮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喝着咖啡,观赏风景。
“乐园和小站已经有营业执照了,经营范围涵盖餐饮和文创销售。”周正桓转向许琮,“这些手续你应该都办妥了。”
许琮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授权协议。她之后建立的传媒公司需要在你的场所拍摄,涉及商业授权和收益分配。你作为经营人,对授权范围有什么具体要求?”
许琮目光柔和地落在李朝穗身上,“我都没问题。”
周正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眼神略带嘲讽。“许先生,我们在谈正式协议。你需要说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不是演电视剧,不需要你来展示大方。”
“我说了,我都同意。”
李朝穗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顺着周正桓的话连忙接了一句:“还是要有个限制比较好,不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啊,许先生,你们只是朋友。涉及利益的事情,还是列清楚点比较好。”
许琮把咖啡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眼睛看着周正桓,眼底闪过一丝警告,“她刚提到的那些,我都没问题。如果说后续担心出现经济纠纷,可以直接在协议里标明我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周正桓的打字动作停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聚在他脸上,说不清什么情绪。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夹在二人当中的李朝穗终于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了,“没事没事,我不会占便宜的,这是我昨晚上列的一些内容,又关于安心小站和乐园的名誉权,也有损坏物品如何赔偿的。”然后把文件发到刚刚三人组成的小群里。
许琮看完之后表示没问题,周正桓和李朝穗商讨着细节问题,忙得再也没时间和许琮掰扯。
主要事项说完,周正桓合上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叠,“行了,我先回去起草合同,一周后发群里。”
李朝穗站起来要送他,哪知某个男人也要一起送。
三个人走出小站,站在门口。
空旷地带的风格外的大,把李朝穗头发、围巾吹得乱糟糟的,无奈只能把包递给许琮帮忙拿着,空出双手整理仪表。
周正桓眼底映着互动亲密的两人,一直紧绷的下颌传来一阵阵酸涩,这股酸涩似乎要把牙根也侵蚀掉。
原本还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可现在这情况,周正桓只想快点离开。
他坐上车,离去。
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他握住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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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几次深呼吸,胸膛的烦躁才得以缓解。
-
李朝穗和许琮往后院基地走,她悄悄打量许琮,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院子里,徐安正拿着手机给珊姐和娟姨念网友的评论。
上条基地狗狗合集发出去之后,底下全是想领养狗狗的留言。有人介绍自家情况,有人晒私人大院的照片。徐安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昨晚已经念了十几条,每条都好几百字。
李朝穗:“你先休息休息,待会再念。”
珊姐揉着太阳穴坐在凳子上,娟姨戴着老花镜凑在徐安手机旁边看评论,腿边还趴着一条耳朵缺了一块的罗威纳。
李朝穗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来医院给岁岁献血的其中一只,后来进基地的时候珊姐也给她介绍过。
她走上前蹲下,双手捧着它的大脑袋,“缺缺~你怎么这么呆呀。”边说还边揉了揉它松垮的大嘴皮。
缺缺也很喜欢她,咧着嘴,吊着舌头就要往她脸上蹭。李朝穗连忙把它按住,用力搓了几下它肉乎乎的脑袋,说起正事。
“珊姐,许琮说马场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地方够大,多叫些人来也没事。”
“那感情好!”珊姐眼睛亮了,“咱们的团建说了那么久,总算能办了。”
娟姨眨了眨酸痛的眼,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拉下来半寸。“地方够大?我看啊,干脆把团建办成领养见面会。”
此言一出,引得几人一同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继续说:“咱们隔着屏幕先筛选一轮,把真正喜欢狗的领养人选出来,让他们实际来和小家伙们接触接触。不然隔着屏幕,万一我们看走了眼,万一对方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很喜欢想领养的狗,这就麻烦了。”
珊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办法太好了!”
刚高兴完,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小安说,不只有云栖本地的,还有南州、涿州、北洛的,哪哪的人都有。要是都来参加,他们自己得花一笔费用不说,马场那边也得费一大笔钱。”
众人沉默了几秒。
李朝穗和许琮同时开口,“我来承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朝穗抢在前面说了话。“安心庇护的账号前不久刚接了一个合作,挣了一笔不小的广告费。由我来出再合适不过,取之于‘安心’,用之于‘安心’嘛。”
许琮眼带笑意地看着她,“那就听你的。不过这是第一次领养会,我们都不知道会办成什么样,会出现什么情况,所以建议先把参加人员限制在本地,也符合基地之前的领养要求。”
李朝穗点了点头。“那这事就交给我们来办。徐安,你这两天先筛选出本地领养人,以及他们中意的狗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领养大事终于有了方向,李朝穗心里的弦松了不少。
他们一共选出了十只各方面都适合领养的狗狗出来,其中就包括当时去医院给岁岁献血三小只:不是纯种的金毛“蛋黄”、缺了一块耳朵的“缺缺”、得了皮肤病被剃毛的“毛毛”。
它们三的人气最高,很多人抢着领养。大型犬的领养要更谨慎一些,所以这个见面领养会一定要办好。
珊姐说要准备签到处,娟姨提议前一天给狗狗们都洗个香香澡。徐安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写得飞快。
李朝穗专注听着大家的建议,忽然身旁传来几声手机震动的声音,紧接着许琮急匆匆迈步,走到院子角落的银杏树下。
李朝穗的注意力也随之而去,因为距离太远,她只能听到几句零零碎碎的话。
“妈。”
“我不会回去的。”
“您就当是这样吧,我还有事。”
她担心出了什么事,朝许琮走过去。
走到银杏树旁边时,听筒里传出一声严厉的斥责,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许琮!你真让我寒心!”
许琮沉默了几秒,慢慢挤出一个苦笑。
“父亲,别忘了是你们先让我寒心的。”
按下挂断键,长而顿的机械声传来,这通正式结束了。
他松了僵硬的肩背,转过身,看到了李朝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同站在枯黄的银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