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沉重的柚木大门在身后合上,那股冷冽的檀木香被隔绝在半山浓雾里。
岑念没有走向那个包厢。
她绕过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直接拨通了庄颖欣的电话。
电流声响了几秒,那边就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种南洋风格的电子乐,混着细碎的冰块撞击声。
“欢欢,你在哪?”岑念因为很久没喝水所以有些哑。
“在深水湾大宅呢。我哥刚飞走,我正打算去露台抽根烟,你要过来吗?”庄颖欣的语调懒洋洋的,带着股看透世事的倦感,“听你这语气,是被那位钟先生扫地出门了,还是被那个‘小师妹’恶心着了?”
“都有。”岑念自嘲地回了一句。
庄颖欣听出她的心声,安抚道,“行了,赶紧过来吧你。”
“来了。”岑念挂断电话,直接吩咐司机调头。
深水湾的庄家的本家大宅,有些年头了,周围全是旧时代遗留的痕迹。
岑念抵达时,庄颖欣正赤脚坐在露台上。身上披着件宽大的丝绸睡袍,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一看也是有心事的少女。
“利淮的事,我听说了。”庄颖欣头也没回的递了一支烟过去。
岑念顺势坐在她身边的软垫上,因为不喜欢所以没接,只是看着远处维港明明灭灭的灯火。
“钟聿衡带回来个白纸,让我教她规矩。”
岑念的口吻很淡,淡到听不出什么滋味。
庄颖欣轻笑,转过脸,那双在大马海风里练就的冷硬眼眸里透出一丝讽刺。
“他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折断了再接回去。当初折了你那身法官袍,现在又想找个没沾过血的来寻开心。念小姐,你还没看透吗?”她学着外人叫她“念小姐”。
岑念没说话。其实这个称谓怎么出来的,岑念自己也忘了,约莫是媒体的报道,亦或是说一刀一箭自己拼出来,不带任何光环的。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
在那间会所里,其实她本该去见钟聿衡,可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种陪着他玩猫鼠游戏、玩这种低级嫉妒的游戏,简直是在浪费她那点残存的生命力。
她突然想到这个事却说得平淡,她要欢欢帮利淮弄一笔钱,“那笔钱够他在九龙耗上半年,也够让钟聿衡的精算师头疼一阵子。”
庄颖欣捏着烟的手顿了顿,几乎是明白了岑念的心思,随后爆发出一笑声。
“你胆子真大。钟聿衡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把你那间公寓都拆了。”
“拆就拆吧。狐狸我已经托给助理了。”
岑念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药效的后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种背叛带来的快意,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让人沉醉。
“我在苏晓面前,帮利淮按了那个手印。”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晓那张干净得刺眼的脸。
“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我看着她在那忙前忙后地算计,我就在想,三年前的我,是不是也这么蠢?以为只要帮他算准了每一笔账,就能在那张餐桌旁坐稳一个位置。”
庄颖欣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种人,哪有什么位置。不过是看谁手里捏着的筹码更多一点。”
庄颖欣拍了拍岑念的手,有点凉,“今晚别回去了。我哥那屋里全是那种冷冰冰的飞行仪表,看着就烦。咱们去底下的酒窖,我从槟城带回来的药酒,正好治你这种心火。”
岑念没拒绝。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坐在半山的冷风里。
一个是由于家族夺嫡被放逐又归来的孤女,一个是被收养又被毁掉前途的养女。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中环,她们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飞鸟。
“钟聿衡找不到你,会发疯吗?”庄颖欣突然问了一句。
远处的轮船拖着细碎波光,岑念静静望着海面,看它慢悠悠在夜色里挪动。
她沉默了很久,海风压软了她的声线,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不会失控发疯的。他只会冷静算清楚我这次擅自逃离的所有代价,然后不动声色,给我套上更难熬的桎梏。”
这不是她在妄言,他那种人骨子就透着执拗,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不会容忍放纵。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庄颖欣没有接话。
岑念道,“行了,但至少今晚,他算到我在哪,不会找过来。”
“……”
两人在酒窖里待了很久,说白了。她和他,不过依旧是玩一场纠缠的拉扯游戏。
庄颖欣随手拎起一瓶没贴标的洋酒,修长的手指一璇捏着开瓶器,软木塞蹦出的声响在空旷的酒窖里激起一层细小的回音。
她递给岑念一只剔透的方杯,冰块在杯底撞得叮当乱响。
岑念靠在冰冷的酒架上,想起苏晓在那间监护室里忙前忙后的样子。
那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很可爱。
“欢欢,你说利淮能逃出去吗?”岑念突然问了一句。
庄颖欣把酒杯搁在橡木桶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支烟,火光在暗影里一明一灭。
“九龙那块地皮水深得很,利淮那小子虽然痞,但命硬。只要钟聿衡抓不住他的现行,他在那间赛车场里就能当一辈子土皇帝。倒是你,念小姐,你把这出戏演砸了,明天怎么收场?”庄颖欣调侃的语气。
“不知道。”岑念耸肩。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一直没舍得扔的黑色读卡器。
其实她心里明白,收场这种事,在中环从来不存在。
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打滚,今天你按着我的头,明天我拽着你的脚,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爬上岸。
但是酒劲儿上来了,那种强行被药物压下去的疲惫感重新席卷全身。
岑念靠在庄颖欣怀里,听着对方有些杂乱的心跳。
“我就是不甘心。”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不甘心什么?今夜无人知晓。
庄颖欣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岑念的黑发。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深水湾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沉闷得像是远处的雷鸣。
这一夜,钟聿衡确实没能找到她们。
他在那间充满檀香味的会所里坐了一整晚,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苏晓坐在他对面,缩着肩膀,“Tycho,念小姐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利维那边说,印鉴公证出了点问题,下午的核销可能要推迟。”
钟聿衡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落地窗外模糊的雨幕。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凌晨五点。
“去九龙,把那间赛车场封了。不管利淮醒没醒,我要在那堆废纸里看到岑念的名字。”
他的语气平淡无味,苏晓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
钟聿衡走到窗边。他知道岑念在躲他。
他也知道岑念在帮利淮。在他眼里,她始终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看重情义,唯独对他带了点狠心。
想到这钟聿衡自己心都软了一块。他很少无奈的笑,可每每回忆岑念的这些过往,总是会不自觉的发笑,那种让他会感觉到很软软的东西,会让他很上瘾。
躲在庄家酒窖里的岑念忽然打了个冷颤。
身旁的庄颖欣已然睡沉,一瓶洋酒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岑念扶着墙面慢慢起身,脚步发飘,一步步挪到酒窖的出口。
这扇木门是去往地面的唯一通道,门外,正是连日风波纠缠的中环。
她费劲推开厚重木门,清晨的寒气迎面裹了上来。
雨停了。
维多利亚港的上空透出一抹铅灰色的光。
岑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读卡器狠狠地扔进了远处的深水湾里。
有些筹码,只有消失了,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她重新打开手机,信号一格格跳满,短讯疯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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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进来。
有苏晓的求救,有利淮助理的汇报,上百条里,还有钟聿衡发来的、唯一的一条信息。
“来见我。”
地址变了。不再是会所,也不再是医院。
那是她刚搬进去不久、还没来得及熟悉每一条街道的,那间存放着“狐狸”的公寓。
岑念看着屏幕,心脏那个位置彻底麻木了。那是她最后的领地,也是钟聿衡的。
她报出了公寓的名字。庄家的佣人没敢多话,踩下了油门。
风卷着落在街边的紫荆落花,飘飘荡荡落在轮胎下,转瞬碾成碎屑。
岑念斜倚车窗,目送街边灯火次第褪去,整座港岛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
她相信好运,也相信那些被碾碎的花瓣一样,再也回不去原本的样子。
……
公寓门锁转动的时候,岑念发现感应灯修好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鱼缸里的蓝光幽幽晃动。
狐狸没过来迎接,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钟聿衡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夹着半根没熄灭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暗色里吞吐。
岑念反手带上门,她没换鞋,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
“去深水湾了?”
“嗯。”她想了想还是脱了鞋。
钟聿衡站起身,他慢慢走近,听不出喜怒,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常年不断的檀香,迅速侵占了岑念周遭的空气。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颚,“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岑念仰着头,透过墨镜看他,“账平了,利淮签了字,苏晓也接手了。钟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问你这个了么?”
“那你要我说什么?!”
钟聿衡气笑。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总是倔的让人焦躁。
他想让她说什么,她不清楚吗。他想让他低头,想让她安心在他的身边。
最后还是岑念先动的手。她骄傲了这么多年,从前钟聿衡给的尽管带了牵制,可也带了独一份的偏爱。如今,她咬破他的唇,以示泄愤。
有些道不清的爱,就让欲望成为灵魂吧。
卧室的床单被扯得稀烂。这是他们之间,最缱绻也最揪心的拉扯。
窗外的雨又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这场纠缠煎熬无比,钟聿衡在其中拼命追忆往昔。他终于发觉,自己从前不易动怒,是笃定拥有,可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再也抓不住时,焦躁才催得他失了理智。
他掐着她的腰,在那颗朱砂痣上反复碾磨,想要听她像以前那样求饶,或者低低着喊他的名字。
岑念始终紧闭双眼,她想,两败俱伤。
满目疮痍的宿命荒原,将二人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爱意隐晦不宣,偏爱坦荡难求。
只剩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迁就,暧昧缠骨,酸涩入心,进退之间,皆是难断情缘。
……
一切落定后,钟聿衡细密的薄汗轻轻砸在岑念濡湿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她,长长的黑发铺在被褥间,唇角磨出的那道细小破口。
他突然觉得一阵没顶的恐慌。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人扣在身边,不管是名义还是身体,总能算得上拥有。明明她已经是他的了,可他却发现,他已经把她弄伤了。
不仅是裂口,更是那份原本维持了数年的、心照不宣好不容易的关系。
身侧的人缓缓蜷起单薄的身子,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清瘦瘦削的脊椎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钟聿衡喉咙有些发紧,他慢慢躺开身体,伸手从后面把人重新搂进怀里。
方才的强势与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无措的慌乱。贴上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再碰碎了什么。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长夜将尽,心事归尘,往日贴身相拥的是她,他认认真真抱过的,爱过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