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港岛非雪 > 37. 做她的仙女教母。
    闹钟在八点整准时响起。

    岑念从药效余劲中睁眼,脑袋沉滞如灌铅。

    坐起身,枕上湿发的水渍未干,冷意丝丝漫上来。

    狐狸大概是饿极了,在书房门口不停地抓挠,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镜子里的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

    于是顺手多涂了一层遮瑕,盖住眼底那抹被药物强制拽入睡眠留下的青影。像利淮这样的生死轮回里间,砸进寻常人百倍的资源人力都不足以为奇。她必须要有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场仗。

    医院的走廊依旧弥漫着那股让人反胃的消毒水味。

    苏晓已经等在监护室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衫,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手里捧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看见岑念下电梯,她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挂着那种初入职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师姐,早。我查过利先生的病例了,医生说他昨晚心率有点波动,但目前还算稳定。”

    岑念没接那杯咖啡,径直走过她身边,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病例那是给家属看的。你该看的是这个。”

    岑念从手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摔在窗边的导诊台上。

    她给了她一份昨夜通宵的噩梦。

    “这是利家三代以内所有直系亲属的债权债务表。苏小姐,你昨晚读的那本诗集里没写,当一个人躺在里头插管子的时候,外头有多少人盼着那根管子断掉。利家的人昨晚找过我,他们想谈的是怎么让利淮‘自然’消失,好腾出信托基金的额度。”

    苏晓愣在原地,咖啡杯的热气扑在她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监护室内,利淮依旧闭着眼,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时有时无。

    岑念走到病床前,熟练地翻动了一下吊瓶上的标签。

    她眼尖地发现,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授权书副本不见了。心口骤然一沉,面上依旧静如止水,不露分毫异色。

    “苏晓,去把利淮的私人助理叫进来。就说我要对一下利家在九龙那几间车行的流水。”

    苏晓应了一声,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岑念俯下身,手指在利淮的耳边轻轻叩了两下。

    “利淮,别装了。钟聿衡的人已经在查你的赛车场了。”

    利淮的睫毛抖动得很剧烈,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岑念抿唇笑了。

    她直起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港岛天空。

    昨晚那场觉其实并没能让她清醒多少。

    她只觉得自己成了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日复一日机械运转,任由心底翻涌的酸涩,被接踵而至的繁忙,一点点碾磨殆尽。

    钟聿衡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念念,苏晓到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背景里带着某种机场播报的杂音。

    “在我跟前。”

    岑念看着苏晓推门进来的身影,语气冷淡。

    “带她去见利维。既然利淮签了字,剩下的程序,让她去跑。”

    钟聿衡挂了电话。

    岑念把手机扔回包里,看着苏晓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脸。

    “听到了吗?师妹。钟先生让你去跟利维谈利淮的‘善后’。利维手里有把折叠刀,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摆弄那把刀,你待会坐得离他远一点。”

    岑念没理会苏晓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侧过身,看着利淮那张像死人一样的脸。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距离钟聿衡最近的位置,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盛满了冷箭的陷阱。

    是她亲手,把苏晓推了进去。没有半分快感,反倒让胃里的苦药涩意翻涌得更凶。

    其实说白了,大家都一样。

    在这座中环的丛林里,谁也不是那张干净的白纸,除了自己,没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她不知道钟聿衡是怎么带回这个姑娘的,或许像当年一样,亦或是,其实钟聿衡从始至终心里都没有她呢。

    她不敢往下细想,所以只能用繁忙来麻痹自己。

    医院的特需病房,百叶窗拉开一道细缝,漏进的日光,灰扑扑地落在病房里。

    岑念看着苏晓已经忙活开了。

    她确实听话,拿着平板电脑围着利淮的病床转了几圈,认真核对每一项生命体征。

    她那双还没被烟酒和合同浸透的手,握着昂贵的派克笔,在屏幕上点点画画。

    那种极度的专注里,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正义感。

    “师姐,利先生的意识好像还没恢复,这种情况下签署的附属协议,在法律效力上会有瑕疵吗?”

    苏晓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缕,眼神真挚得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岑念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只冰凉的打火机。

    “瑕疵是律师考虑的事,我们要的是结果。”这句话曾经钟聿衡对她说过,如今也轮到她来说了。

    她看着苏晓,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杂耍演员,努力想要讨好台下那个根本不在场的观众。

    岑念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她不再去想当年的自己是否也曾这样对过钟聿衡。

    有么?或许有的。

    钟聿衡那时褪去一身轻佻散漫,沉沉眼眸里,满是属于她的温柔,连她长成,教她避祸,偏爱都是独有的。怎么不让一个小姑娘,深浅沉沦呢?直到付出代价。

    她没拿苏晓准备好的纸杯,而是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保温杯。

    利淮在病床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咳。

    苏晓立刻俯下身去查看心率监测仪。

    趁着苏晓低头的空档,岑念绕到病床另一侧。

    她借着翻动利淮右手输液管的动作,指尖飞快地滑过利淮宽大的掌心。

    利淮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在那道断掌纹的边缘,精准地敲了三下。

    那是赛车场电路板坏掉时,利淮习惯敲出的暗号。

    他知道苏晓是谁。钟聿衡派个白纸过来,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监视。

    更深一层,是钟聿衡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利淮:

    你的命、你的资产、甚至你的过去,现在都交待在一个新手手里,你在钟氏眼里,已经跌破了清算线。

    利淮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忍着那些灼人的疼。

    苏晓重新直起腰,脸蛋因为紧张透着层薄红。

    “师姐,我去利维先生那边取那份缺失的印鉴公证。钟先生说,一定要在中午十二点前完成封账。”

    “去吧。”

    岑念看着苏晓快步走出房门,甚至还体贴地为她们带上了门。

    门轴合上的喀哒声一响,病房里干净了。

    岑念走到利淮床头,关掉了那个一直发出滴答声的辅助提示音。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昨晚偷放进去的、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读卡器。

    “钟聿衡在查赛车场的底账,苏晓下午会带公证处的人去九龙。那张授权书的防伪码我改过了,在后台合并之前,你有四个小时。”

    岑念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场深夜的密谋。

    利淮终于睁开了眼。

    平日里总透着痞气、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格外吓人。

    他动了动嘴唇,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砂纸上蹭过一样。

    “他……带回来那个,跟你很像。”

    “他带回来的是个替代品,不是我。”

    岑念的语气此刻已经没有波澜。

    她利索地把读卡器塞进利淮的手心,那是利淮翻身的唯一希望,也是她捅向钟聿衡的第一刀。

    利淮指节绷得泛白,手死死攥紧。

    他盯着岑念,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里头没有感这种廉价的词汇,只有一种同处地狱、互相拉扯的绝望共鸣。

    他当然知道岑念在帮他,这种帮忙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彻底架在钟聿衡的审判台上。

    “你不该……管我。”

    “利淮,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管我自己那点还没烂透的良心。”

    “你,自己,信?”

    岑念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变得冷冽。

    已经很难说清楚,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苏晓回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岑念顺手抄起桌上的体温枪,对着利淮的额头扣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还是有点低。”

    她说话的同时,苏晓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苏晓显得有些兴奋,额头冒了层细汗,那种“我为钟先生办成了事”的喜悦,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出挑。

    “师姐,利维先生签了。虽然他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把印鉴交出来了。”

    苏晓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摊开,像是在炫耀一份完美的成绩单。

    她完全没注意到,利淮的手正藏在被子底下,死死压着那个足以颠覆整场清算的读卡器。

    岑念看着苏晓。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股子酸涩竟然散了不少。

    苏晓现在走的路,是她三年前亲手铺好的陷阱。

    苏晓越努力,就在这滩烂泥里陷得越深。可是有什么好酸涩的?没人拿枪抵着她的脑袋让她替钟氏做事。

    “做得好。”岑念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苏晓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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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概觉得这位冷面师姐终于认可了自己。

    “既然利维签了,接下来的现场核销,你就替我去一趟九龙。我有几个离岸账户的数字要在这里盯着。”

    岑念把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推回苏晓手里。

    “那是利淮最在意的产业,钟先生让你去,就是看重你的‘干净’。别让他失望。”

    苏晓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满面春风地走出了监护室。

    看着苏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岑念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重新坐回沙发里,看着利淮。

    “她去拖住钟家的审计师。利淮,这是你最后一次超车的机会。”

    利淮盯着她,没说话,只是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授权书上,用尽全力按出了一个血色的指纹。

    岑念拿起那个文件夹,指尖沾了一点红。

    她没擦,而是任由那点血迹在自己的食指上晕开,像是一颗迟来的、长在指尖的朱砂痣。

    中环的阳光终于彻底透进了病房,却照不亮这满屋子的算计与生机。

    岑念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大幕。她守在利淮床边,听着那些仪器冰冷的跳动声。

    利淮由于脱力,脑袋沉沉地陷进枕头里,胸口起伏得剧烈。

    他偏过头,看着岑念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弧度。

    “你是真想……让他死。”

    利淮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雾,这个“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岑念没接话,只是弯下腰,仔细地整理起苏晓刚才弄乱的床单。

    她把每一个褶皱都抹平,动作细致得甚至带了几分温柔,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冷得透骨。

    “他死不了。中环的现金流只要还断不了,他就永远是那个坐在神坛上的判官。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些坏账,是苏晓那种白纸填不平的。”

    她直起腰,看着利淮。

    “读卡器里的东西,足够让你在九龙那块地皮上跟钟氏拉锯半年。这半年里,如果你利淮能从这张床上爬起来,你就去跑你的赛车;如果你爬不起来,那份土地协议最后还是会落到苏晓手里,成为她晋升的垫脚石。利淮,我只给死人机会,不给废物机会。”

    利淮盯着她,眼神里那种被撞碎的狠劲儿一点点续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再次用力攥了攥手心的那个硬物。

    这时,岑念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钟氏家办”系统的自动抄送邮件。

    内容很简洁:苏晓已抵达九龙赛车场,审计程序启动,预计耗时三小时。

    岑念看着那条信息,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苏晓现在大概正带着那副刚出校门的公义感,在那堆被她和利淮联手动过手脚的账本里大海捞针。

    那种所谓“专业”的审查,在真正的职业操守缺失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她推开窗户,让潮湿的空气灌进来,是种短暂的透气。

    看着医院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流,突然觉得有点乏。

    或许昨晚那两颗药的后劲儿似乎还没散干净,太阳穴那里跳着疼。又或许,是她真的在教苏晓怎么在这个社会长出全新的自己,做她的仙女教母。

    “利淮,下午会有新的看护过来,是我的人。你想吃什么,或者想联系谁,直接跟她说。”想到这,岑念拎起包,丢下这样的一句话,没等利淮的回应,径直走向门口。

    电梯口,钟聿衡的私人助理依旧守在那里,像一尊尽职尽责的石狮子。

    见岑念出来,对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试探。

    “念小姐,苏小姐那边汇报说,账目好像有些对不上。先生问,您下午是否有时间过去指导一下?”

    “苏小姐是法律精英,又是先生亲手带回来的,我过去算怎么回事?”

    岑念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很稳,可每一步都忍着痛走过来的。

    “告诉先生,我下午要去见庄家的那位大小姐,她那边的信托分配出了点分歧,得我去‘救火’。苏晓既然要接手利家,就让她自己去碰那些硬钉子,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温室里读诗。”

    助理语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念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照出岑念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她知道,此时此刻,钟聿衡一定正坐在某个高处,用那种审视资产的目光盯着这一切。

    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或许正等着她自露马脚。

    走出医院大厅,阳光晃得人眼晕。岑念眯了起眼,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带上。

    那一瞬间,她觉着即便最后要撞得粉身碎骨,也要划出一道让他记一辈子的血痕。

    不争流水,争朝夕。这个姑娘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