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谋嫁(重生) > 72. 第 72 章
    西南边陲小镇。

    是夜,暴雨如注。

    泥泞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拼尽全力的狂奔。

    可身后的黑衣人,依旧步步逼近。

    他们身形矫健,踏雨而行,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狂奔的骏马。

    狄关坐在车辕,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前方,死死的攥紧马鞭,冲着马背不断地抽去。

    颠簸的车厢里,狄关媳妇脸色苍白的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安抚着正在哭闹的长子。

    崔明轩则坐在车厢前方,一身狼狈。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色,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追兵,喉间紧绷。

    很快,他便做出了决断。

    “狄关。”崔明轩声音沙哑的开口。

    狄关闻声,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沉声应道:“放心吧,以我的技术,他们追不上来。”

    可是他们二人都知道,以目前的形势,这样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崔明轩一脸严肃的开口:“追兵已近,再这般下去,我们都逃不过。”

    “此事因我而起,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嫂夫人和孩子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狄关闻言,想也不想便回绝:“万万不可,你现在下车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

    他边说,边继续扬着马鞭:“况且身为你的副将,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职责。”

    狄关双目坚毅,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你放心,今日就算拼尽我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平安脱身!”说着,又狠狠的朝着马尾狠狠地抽下一鞭子。

    可黑衣人还在不断的逼近。

    眼看着,黑衣人就要到车边,崔明轩沉声道:“狄关,我意已决。”

    说着,便要下车。

    可狄关却打断了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朗声道:“若是我今日葬身于此,请务必替我照看好妻儿。”

    说完,狄关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厢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不等崔明轩应答,狄关便纵身一跃,跳下疾驰的马车。

    “走!快走!”狄关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烈马吃痛,扬蹄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向着前路狂奔而去。

    马车再度提速,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车厢内,狄夫人听见丈夫的嘶吼,泪流满面,绝望与心疼涌上心头,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年幼的孩子哭声更大了,一声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凄楚。

    崔明轩掀开车帘,望着雨中伫立的那道身影,心头滞闷难忍。

    可是,他却不能停下来。

    这是狄关为他们争取的生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

    狄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一人,一刀,直面数十名黑衣死士。

    狂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

    他身姿挺拔,手持长刀,以一己之躯,拦住追击而来的黑衣人。

    转瞬之间,数十名黑衣人合围而至。

    寒刀破空,朝着狄关周身劈砍而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刀刃相撞的锵鸣之声不绝于耳,在风雨中回荡。

    起初,狄关尚能勉强应对,可终是敌众我寡,差距悬殊,很快便败下阵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狄关的周身,便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片刻,多撑一刻。

    马车跑得越远,中郎将和他的妻儿便越安全。

    只要能护住他们脱身,哪怕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次次被凌厉的刀势劈倒在地,可每一次倒下,他都凭着执念,艰难地再次爬起,重新握紧手中长刀,直面眼前的死局。

    雨势愈发滂沱,夜色浓稠如墨。

    狄关的视线渐渐涣散,眼前黑衣人的人影开始重叠模糊,耳边的风雨声也变得微弱。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手脚僵硬得再也无法抬起,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的落入泥泞之中。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生命流逝的寒意袭来,可他眼底的执念,依旧未曾消散。

    他们应该走远了吧?

    应该安全了吧?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就在他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时,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长剑破空之声。

    狄关看着一群人,冲着黑衣人厮杀而去。

    他心里想着,是有人来帮他们了吗?

    他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有人冲着他跑来,在他耳边唤着:“狄副将,别睡,崔将军在哪?我们奉大司马之命,来救你们来了......”

    狄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心里想着,太好了,他们安全了。

    他放下心来,眼皮重重的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日后,京城。

    垣清苑,书房内。

    崔君墨端坐案前,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挺拔。

    此刻,他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公文,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浦安躬身入内,行至书案前,垂首躬身:“王爷。”

    浦安沉声禀报道,“西南那边快马传信来,说寻到崔将军了。”

    崔君墨握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突兀又刺眼。

    他并未抬头,神色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平淡的开口:“知晓了。”

    随后吩咐道:“遣人保护好他的安全,但先别让他发现。”

    浦安应声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君墨垂眸望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痕,眸色微沉,心口涌上复杂的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

    母亲自病倒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请来无数名医轮番诊治,可终究是回天乏术。

    若是不让她在临去之前,见嫡孙最后一面,待他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可是若是接崔明轩回来,窈窈正值产期,若是惊扰到她,他又该如何收场?

    崔君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另一边,卧房内。

    因为卢莺早产的事情,令沈幼菱心有余悸,如今便整日待在垣清苑待产,极少出门走动。

    崔君墨也因为卢莺的事,未雨绸缪,担心她这些天,随时会生产,便提早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他甚至,除却每日必要的上朝议事外,其余时间皆待在府中陪她。

    沈幼菱深知他这些日子压力大,一边要忧心朝堂局势,一边还要担忧老夫人和她的安危。

    数日下来,他肉眼可见的轻减了不少。

    是夜,晚风温软。

    崔君墨处理完公务后,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卧房。

    廊下灯笼高挂,暖黄灯火温柔明亮,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映照出他脸上的倦色与沉郁。

    房内,沈幼菱正倚在榻上,手中轻翻一卷闲书。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书卷,小心的撑着榻沿起身。

    接着,挺着圆润的小腹,缓步迎上前去,抬眸望向他。

    看着他眼底的疲色,沈幼菱关切的开口:“今日很累吗?”

    说着,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是朝堂上出了棘手的事吗?”

    崔君墨微微垂眸,望着眼前体贴的人儿,眼底的倦意稍稍褪去。

    他轻轻抬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微微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无事,只是今日公务繁杂,略有些劳神罢了。”

    沈幼菱闻言,眼底担忧未减,轻声提议:“若是太过疲惫,便请府医过来看看,也好调理一番。”

    “不必了。”崔君墨摇头,轻声道,“不过是些许疲累而已,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

    “我去沐浴一番,醒醒神便好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净房。

    待他沐浴完,再次躺卧在床榻之上时,夜色已然深沉。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追问:“现下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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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君墨点头:“好多了。”

    沈幼菱又提议道:“或许,我帮你按按,舒缓一下。”

    崔君墨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眸底满是怜惜,伸手轻轻护住她的腰肢:“算了,你身子重,不要累着了。”

    “我没事的。”沈幼菱轻轻摇头:“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再说了,这些时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

    她也想帮他分担一些。

    说着,她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力道轻柔的按压揉捏着。

    “闭眼歇一歇,什么都不要想。”沈幼菱轻声道。

    崔君墨依言合上眼眸,任由她温柔的伺候着,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沈幼菱微微俯身,垂眸望着他的眉眼,软软问道:“现下有没有舒服一些?”

    崔君墨缓缓睁开眼,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嗯,舒服多了。”

    语罢,他伸出手,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按了,躺下歇会儿。”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依赖与脆弱。

    沈幼菱温顺应声,轻轻的靠在他怀中。

    崔君墨修长的指尖覆在她的腹部,轻轻的摩挲着:“他今日又闹腾你了吗?”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弯唇浅笑:“当然,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般闹腾。”

    说完,不等崔君墨开口,又自己下了判断:“定是随了你,巧娘说,我幼时很乖的。”

    崔君墨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附和她道:“嗯,随了我。待他出来后,我替你好好的教训他。”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给了他一拳,娇嗔道:“说什么胡话呢。”

    崔君墨闻言,笑着将她揽得更紧了:“是我说胡话了。”

    今夜的崔君墨,实在太过古怪。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想。

    她知晓他近来有多辛苦。

    朝堂之上风波暗涌,老夫人又病重垂危,而她则待产将近。

    一桩桩重担,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也是血肉之躯,亦会疲惫,亦会迷茫。

    思及此处,沈幼菱心头微微发酸。

    她抬眸,湿漉漉的眼眸静静的望着他,轻声道:“崔君墨,我们是夫妻。”

    崔君墨垂眸望向她,轻声道:“我知道。”

    沈幼菱却反驳道:“你不知道。”

    “若是你知道,就该知道,你不是时时刻刻需要顶天立地,偶尔,你也可以依靠着我的。”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动,俯身吻上她的额头,随后,轻声道:“我知晓了。”

    沈幼菱点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即将进入梦乡之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说过,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对吗?”

    沈幼菱半梦半醒的回答道:“当然了。”

    说着,她强撑着睁开眼皮,微微蹙眉,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问?”

    崔君墨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轻声安抚:“无事,只是随口一问。”

    随后崔君墨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轻哄道:“夜深了,睡吧。”

    她的回答,似乎给了他一些信心。

    待窈窈生产完,他总要亲自去看看他,将他接回来。

    如今母亲病重,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让母亲见不到她长孙的最后一面。

    他欠崔家的太多了。

    不能让母亲再因为她的私心,抱憾而逝。

    而且有些话,他需要和崔明轩当面说清楚。

    很快,沈幼菱便又进入了梦乡。

    可是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崔君墨却久久不能成眠。

    他害怕。

    他害怕她与崔明轩的那十几年,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曾经。

    她如今依赖他,是因为崔明轩不在。

    若是崔明轩回来,要和他争,她会选择他吗?

    崔君墨生平第一次没了底气。

    他不能没有她。

    可是,在他和崔明轩之间,她会选择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