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谋嫁(重生) > 8. 第 8 章
    沈幼菱跨进正堂门槛,房中窗明几净,扑面而来的是一缕清浅的檀香气息。

    上首的位置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椅,木纹温润细腻。

    椅中端坐着崔府老夫人。

    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挽成盘桓髻,仅簪一枚极简的素金扁簪固定。

    身上外罩一件茶褐色褙子,内里衬着深墨绿色交领中衣,衣料绵软熨帖,端庄高贵。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细纹,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却丝毫不掩沉淀半生的威严。

    正堂两侧依次落座崔家六位夫人,待沈幼菱缓步踏入房门的刹那,目光齐齐的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

    沈幼菱神色沉静,只看了一眼,便抬眸对上首端坐的老夫人,跪拜行礼。

    礼毕之后,又依照府中规矩,循序向六位嫂嫂一一见礼,举止温婉得体。

    老夫人眸光淡淡扫过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六位嫂嫂见状,纷纷起身回礼。

    虽然在家里沈幼菱是崔家新进的七房夫人,辈分最低,理应谦恭有礼。

    但奈何七爷崔君墨权势滔天,身居要位,是崔家七兄弟中地位最显赫、最有权势之人。

    依国法礼制,六位嫂嫂反倒需向身为七房夫人的她行礼问安。

    是以沈幼菱礼数谦恭,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在座的众人坐不住了。

    老夫人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坐。

    崔国公半生戎马,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方才奠定大淮江山。

    老夫人与他是微末夫妻,国公驰骋沙场、征战四方的年月里,崔府内宅大小琐事、宗族人情,皆由她一人独力操持。

    半生患难与共,早已养出寻常世家老夫人难以企及的气魄。

    大淮立国之后,先帝感念崔国公劳苦功高,特赐下三房妾室。

    可崔国公始终敬重发妻,待老夫人礼遇有加。

    也正因夫妻同心、内宅安稳,崔国公府方能子孙繁盛,在朝堂上功绩卓著。

    半生执掌侯门内宅,阅尽人情百态,是人是鬼,她只需一眼便能洞穿。

    府中诸位儿媳的品性心思,她更是了然于心。

    正房一脉的儿媳中,大夫人素来心思繁复,功利心重,所以不得老夫人喜爱。

    二夫人性情坦荡磊落,三夫人心性温和宽厚,反倒老太太垂青偏爱。

    沈幼菱知道自己如今所面临的局面,唯有真诚,方能入老夫人的眼。

    如今,只有过了老夫人这关,她才有筹码和崔君墨谈判。

    是以,行完礼后,她便垂眸开始告罪:“儿媳失礼了。今日本该一早前来给母亲请安,却耽搁至今,劳母亲与诸位嫂嫂久候,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母亲恕罪。”

    老夫人闻言,体恤的开口道:“你初入崔府,尚且新婚,这事怪不得你,皆是怀珩的过失。纵有万般公务缠身,也不该抛下新婚妻子,让你独自来敬茶。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诟病我崔国公府轻待新妇,失了礼数。”

    沈幼菱心中清明,知晓这番话不过是客套的场面话,自己自是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依旧垂眸恭谨:“夫君身负朝堂重任,为国操劳,事急从权,儿媳理应理解。”

    话音微顿,她规矩的开口:“只是家规礼数不可废,夫君公务缠身暂时无法前来,自当由儿媳前来请安。”

    她这番不卑不亢,识大体知进退的话,让老夫人眼底的赞许更甚,朝着她轻轻颔首,随即示意身后侍立的嬷嬷:“给七夫人看座。”

    座椅很快安置妥当,紧挨着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抬手轻指了下座位,语气温和:“坐过来,让母亲好好瞧瞧怀珩的媳妇儿。我这身子时好时坏,缠绵病榻许久。明明你常来府中走动,我却总觉得,好似许久未曾好好看过你了。”

    沈幼菱心底微动。

    以前,崔明轩时常带她出入崔府。

    前些年,沈幼菱年纪尚幼,生得娇娇软软的,乖巧懂事,很是讨老夫人欢喜,每每入府总能得老太太的几分关注。

    只是后来老夫人身体渐渐衰弱,常年闭门休养,她再来崔府,便再也难以得见。

    世事辗转,人事变迁,谁也未曾料到,当年跟在崔明轩身后懵懂乖巧的小姑娘,最终会嫁入崔府,成为崔君墨的妻子。

    此刻,她依言落座。

    只见老夫人转头,对着身侧端坐的大夫人吩咐道:“幼菱年纪轻,又刚过门,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平日里辛苦你多提点帮衬她一些。”

    大夫人闻言,立刻含笑起身。

    她脸上堆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语气热络:“母亲这话太过见外了。大爷与七爷自幼手足情深,关系最是亲厚,况且幼菱又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帮衬他们是应该的,何来辛苦之说。”

    沈幼菱静坐一侧,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忍不住冷笑。

    前世,正是这位大夫人,看似随口闲谈,向她透露了一段旧事。

    说崔君墨是订过亲的,对方是青梅竹马的尚书府千金。

    婚期将近,双方已行过六礼,只差迎娶入门。

    女方却突然悔婚,宁愿改嫁年过半百的老头,也不愿嫁前途无量的崔七爷。

    彼时,大夫人假惺惺的满脸惋惜,假意为崔君墨难过:“依我说,老七也真是可怜,先是被未婚妻退婚,如今又成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以后该如何是好呦......”

    那时她单纯无知,真以为大夫人是真心怜惜小叔。

    后来沈幼菱才无意中得知,那个所谓的老头,竟然是当今的陛下。

    如今沈幼菱更是看透了,大夫人当年从来不是无心失言,而是刻意为之,幸灾乐祸而已。

    她的丈夫是国公府长子,儿子是长房嫡孙,可爷俩加起来都处处不如崔君墨。

    数十年积攒的不甘与嫉妒早已深埋心底。

    后来崔君墨订婚被弃、重伤昏迷,于大夫人而言,无疑都是天大的喜事。

    她自然是浑身通畅,幸灾乐祸。

    只可惜,她没开心两天,便传来了崔明轩战死的消息。

    虽然后来证实是假的,但是也让她意志消沉、生不如死了许久。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沈幼菱敛神,面上不露异样,顺势起身行礼,嗓音温软柔和:“往后便劳烦大嫂多多指点。”

    老夫人见状,满意的颔首。

    她微眯双眼,仔细的瞧了瞧沈幼菱的容颜。

    少女韶光正好,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眼波流转间自带温婉灵气,眼底干净通透,不见世俗的贪念与算计。

    老夫人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真是女大十八变。

    昔日那个娇娇软软,跟在崔明轩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然长开,眉眼精致,身姿娉婷,愈发绝色动人,落落大方。

    却也真是造化弄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与明轩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定然会相守一生。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最终嫁的却是怀珩。

    一念及此,老夫人心底五味杂陈,悄然轻叹一声。

    到时明轩归来,得知此事,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收回纷乱得思绪,抬手轻轻抚上沈幼菱细腻光洁的脸颊,语气满是怜爱温和:“怀珩比你年长,性情素来冷硬执拗,不懂温存。若是日后受了委屈,不必隐忍,只管来告知我,为娘替你做主。”

    沈幼菱抬眸,顺着老夫人的话,接着说道:“怀珩身负朝堂重任,乃国之重臣,格局高远,素来宽厚通透,定不会为难儿媳的。若我二人稍有摩擦,定然是儿媳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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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浅、思虑不周,是我做得不够妥当。”

    这番通透懂事的话语,彻底熨帖了老夫人的心。

    她抬手轻轻的拍了拍沈幼菱的手,眼底满是疼惜,缓缓叹道:“真是个乖巧通透的好姑娘,怀珩能娶到你,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婆媳一见如故,言笑温和,竟比亲生母女还要亲的模样,叫堂中的众人各怀心思。

    沈幼菱不过初入崔府,头一回给老夫人请安,就哄得老夫人待她如此亲切,反倒将她们这些常年侍奉跟前的儿媳尽数冷落在旁,着实不容小觑。

    许久之后,老夫人又随口温和的询问:“昨日在府中可还住得惯,院子里可还缺了什么?”

    沈幼菱心底清明,知道这又是场面客套话,当不得真。

    老夫人看似慈爱温和,其实还是在考验她。

    如今崔府内宅之事,由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三位夫人共同打理,她初来乍到,若是此刻说出些不妥之处,便是一次性得罪三位掌家嫂嫂。

    沈幼菱自然不会行此愚事。

    她浅浅一笑,轻声道:“母亲放心,垣清苑里什么都不缺,处处都极好。”

    她的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脚步声。

    接着便是满堂整齐恭敬的请安声。

    沈幼菱抬眸望去,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已然踏入内室。

    崔君墨一身玄色锦袍,衣料沉稳厚重,身姿挺拔,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威严。

    他神色淡漠的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在沈幼菱脸上。

    那张早上起床时,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的清丽面庞,此刻不知为何却多了一丝妩媚的韵味。

    他步履沉稳的行至堂中,恭敬的向老夫人叩首请安。

    老夫人见他到来,激动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前,眼底满是疼惜:“你今儿刚醒,身子尚且虚弱,怎么不在院中多歇歇。一早大家去看你,却被告知你出门了,让为娘真是心急。”

    崔君墨起身垂眸,解释道:“朝堂积压诸多公务,亟待处置,不敢耽搁。”

    老夫人闻言连连颔首,“政事为重,理应如此。”

    稍作停顿,她又追问一句:“去见过你父亲了吗?”

    “刚刚回来时,已经见过了。”崔君墨微微颔首,“如今在正厅里,等着我带她过去敬茶。”说完看了一眼沈幼菱。

    老夫人了然的点头,看向其他人:“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先退下吧。”

    众人应声离开。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老夫人起身站了起来。

    崔君墨和沈幼菱见状,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行至门口,老夫人轻轻抬手,拂开二人的搀扶:“你们不必时刻扶着,我身子近来大好,正好借机走动走动,活络筋骨。”

    沈幼菱闻言有些迟疑,不敢擅自做主,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崔君墨。

    见他颔首示意,方才轻轻收回手,恭谨退后半步。

    二人不敢离老夫人过远,始终保持着半步之内的距离,随行前往正厅。

    廊下清风徐来,卷起衣袂微扬。

    行至回廊中段,四下无人。

    崔君墨脚步微顿,侧过身来,压低嗓音,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不是让你在院中等我吗,为何不听话,独自前来请安?”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二人距离极近,咫尺之间,男子清隽冷冽的气息尽数笼罩而来。

    这是沈幼菱,除崔明轩之外,第一次与男子这般近距离相处,私语交谈。

    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陌生又微妙的触感骤然蔓延全身。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却叫少女纤细的睫毛微颤,白皙细腻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