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夜风微凉。
崔明轩背着手,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呼,焦急的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稳婆与郎中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
“崔公子,不好了!”郎中声音发颤的开口,“狄娘子的胎位不正,孩子迟迟不肯露头,怕是要难产!”
狄关如今生死不明,若是嫂夫人再有个好歹,他以后该如何向狄关交代,便是死了,也死不安生。
崔明轩心里一沉,厉声低喝:“既然如此,你们还不速速施救,跑出来作甚!”
他语气急切的继续说道:“快回去!用尽一切办法,务必保住大人和孩子,银子不是问题!”
郎中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继续说道:“崔公子,非是我等不尽力,是狄娘子执意不肯配合。只说一定要见您一面,不见到您,她不放心。”
崔明轩闻言,怔了一下。
自古以来便是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产房重地,外男如何踏入。
可眼下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世俗礼法。
崔明轩沉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屋内烛火昏暗,床榻上,狄关媳妇静静的躺着,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毫无血色。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费力的看向崔明轩,露出一抹苦笑。
崔明轩走到床前,温声开口:“嫂夫人,您找我?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妇人喉间溢出微弱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力:“崔公子……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嫂夫人,你别胡思乱想。”崔明轩立刻打断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妇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喘着粗气,目光紧紧的望着崔明轩,恳切的请求道:“我若真的去了,可否求崔公子一件事?”
崔明轩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愧疚难忍,无从拒绝。
他郑重的开口:“嫂夫人请讲,只要是我崔明轩可以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妇人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轻声道:“若是我命绝于此,请你务必要照顾好大宝和我腹中的孩儿,护他们平安长大,我便死而无憾了。”
望着她恳切的眼眸,崔明轩重重的点了点头,承诺道:“嫂夫人放心,我崔明轩今日立誓,若您真有不测,此生必待两个孩子如亲子,护他们一世平安顺遂,绝不辜负你与狄大哥的托付。”
得到这句承诺,妇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像是安下心来。
崔明轩见状,轻声叮嘱她不要想太多,安心生产,随即退出了产房,将空间重新留给了郎中与稳婆。
郎中和稳婆再次投入到助产中。
漫漫长夜静静流逝,终于在即将天明之际,一声清亮的啼哭传来。
片刻后,郎中快步走出产房,笑着对站在门外的崔明轩说道:“崔公子,大喜!狄娘子撑过来了,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崔明轩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
时光一晃,便到了景哥儿百日这天。
百日宴办得盛大,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京中权贵纷纷登门道贺,热闹非凡。
襁褓中的景哥儿,出落得愈发的粉嫩好看。
他生得极好,承袭了崔君墨的骨相,小小年纪便鼻梁高挺,前额饱满圆润,一双乌溜溜的瞳仁惊奇的看着周遭来人,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一众前来赴宴的女眷纷纷围拢过来,打量着襁褓中的孩童,夸赞声不绝于耳。
一个说:“瞧瞧这孩子,生得这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相卓绝,日后定然福气滔天!”
另一个又说:“这眉眼一看便像父亲,小小年纪便有贵人之相,气度不凡,长大必定登王拜相,前程无量!”
还有人说:“不愧是王爷的嫡子,完美承袭了父母的绝佳容貌与气度,将来定然是栋梁之才!”
......
入耳尽是溢美之词。
虽有客套奉承之意,却也是句句属实。
毕竟众人皆知,这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平宸王嫡长子,血脉尊贵,将来的前程,本就注定了卓尔不凡。
沈幼菱坐在一旁,一身淡色锦裙,眉眼温柔。
她听着众人的夸赞,心底忍不住偷笑。
这小家伙不过百日,尚在襁褓之中,哪里能看得出气度不凡,前途无量?
可身为母亲,听见旁人这般夸赞自己的孩儿,心底到底是欢喜的,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往来的权贵老爷们,也纷纷驻足观望,看着襁褓中的景哥儿,也是连连颔首称赞。
待景哥儿见过诸位长辈,被众人轮流夸赞一番后,便到了今日百日宴最隆重的环节。
剃胎发。
巧娘轻步上前,提醒沈幼菱:“王妃,吉时已到,该让王爷为小公子剃胎发了。”
沈幼菱闻言莞尔,小心的将孩儿递到崔君墨怀中。
崔君墨一身墨色锦袍,眉眼冷峻淡漠,可在触碰到怀中幼子的那一刻,眼底盛满了柔情。
许是知晓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小小的景哥儿格外乖巧安分,安安静静窝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一动不动,任由崔君墨手持剃发刀,轻轻地为他剃去胎发。
剃下的胎发,则被巧娘用红布包裹好,待事后做成荷包,给孩子佩戴。
剃完胎发,沈幼菱上前,为爱子戴上绣着瑞兽纹样的虎头帽,又将银镯子和老夫人送的长命锁,一一仔细佩戴在孩子身上。
粉嫩嫩的小团子,晃着两只小手,惊奇的看着四周,可爱得让在场众人心中一片柔软。
或许是母子天性,景哥儿格外黏沈幼菱。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任由父亲剃头,此刻仪式落幕,便立刻不安分地咿咿呀呀起来,肉肉的手臂奋力抬起,直直的朝着沈幼菱的方向扑腾,分明是想要母亲抱抱。
崔君墨无奈又好笑,只得小心地将这软糯的小团子递回沈幼菱怀中。
甫一落入母亲的怀抱,景哥儿便安静了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沈幼菱,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衣襟,片刻后,忽然咧开小嘴,笑了起来,稚嫩的嗓音,甜得人心底发暖。
沈幼菱低头望着怀中娇憨可爱的孩儿,眉眼温柔似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满心皆是为人母的满足。
一旁的崔君墨看着这母子温情的一幕,眼底的柔情未散,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醋意,暗自腹诽:这小子小小年纪,便这般会黏人,这般会争宠,日后长大了,还不知要如何缠着他母亲。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这孩子再大些,便早早为他寻位名师,将他送去潜心求学,免得日日黏着他母亲,打扰他和窈窈温存。
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心里竟有着这般幼稚的心思。
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温情脉脉的模样,郎才女貌、幼子乖巧,岁月静好。
皆是由衷的赞叹,王爷真是好福气。
许久之后,卢莺抱着刚睡醒的满哥儿,赶了过来。
她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见她出了月子,竟是一点都没胖,身姿窈窕曼妙。
此刻,一身淡紫色锦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宛若少女。
卢莺忍不住轻声感慨:“七婶,我真是好生羡慕你。我比你早生一月,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才回来,亏空的厉害。如今身子却是虚乏浮肿,足足胖了两圈,调养许久也不见好转。可你瞧着,竟与孕前别无二致,气色也愈发好了,当真是好福气。”
闻言,沈幼菱脸颊微微一红,心头泛起一丝羞赧,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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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客的崔君墨。
她心底无奈轻叹,哪里是什么天生好福气,分明是某人夜夜不肯安分,日日缠着她温存折腾,才让她气血活络,身形未滞。
只是这般私密之事,她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她敛去眼底的羞赧,浅浅一笑,只说:“不过是产后闲不住,能下床后,便时常抱着孩子踱步。想来是活动得多了,身子便恢复得快了些。”
卢莺闻言,连连点头,继续说道:“还是七婶福气好,生产过后便能下床走动。不像我,差点舍了命,足足躺了近半年,至今身子依旧孱弱不堪。”
沈幼菱温柔浅笑,正欲开口回应,余光却瞥见浦安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崔君墨身侧。
浦安神色严肃的躬身,在崔君墨耳边低声禀报着些什么。
原本从容淡然,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的崔君墨,在听到浦安的话后,脸色一沉,随即抬眸看向她。
正好对上了沈幼菱望过去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崔君墨随即便敛了神色,对着她扬唇一笑。
而后抬手示意浦安退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沈幼菱冲着他笑着点了下头,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百日宴,宾主尽欢,直至暮色沉沉,宾客才陆续散去。
沈幼菱有些累了,便带着乳母与景哥儿先行返回垣清苑歇息。
崔君墨又与男宾们寒暄了一阵,故而回来的晚些。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崔君墨踏入卧房时,眉宇间隐隐有些倦色。
屋内烛火摇曳,沈幼菱并未安睡,正斜倚在床榻上翻着闲书,等着他回来。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抬眸望去,轻声道:“回来了。”
崔君墨走到床榻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开口问道:“景哥儿睡了?”
“嗯。”沈幼菱轻轻点头,柔声回应,“白日宴上太过热闹,孩子累了,回来便睡着了,我便让乳母抱去偏房歇息了。”
这些时日,夜里崔君墨总爱缠着她温存,动静难免惊扰孩子。
为了不影响景哥儿安睡,她便让乳母带着孩子在偏房歇息。
崔君墨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温声道:“你等我片刻。”
说罢,他便去了内室沐浴。
待沐浴完之后,他掀开锦被上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拥着她,鼻尖轻轻的蹭着她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清甜的馨香。
良久,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已经熟睡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沈幼菱闻言,从他的怀中微微起身,看向他的眼睛:“怎么忽然这般问?”
“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君墨望着她不安的眼神,心头微动,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轻声安抚:“无事,夜深了,睡吧。”
他越是这般含糊敷衍,沈幼菱心底的疑虑便越深。
她不肯就此作罢,微微挣开他的怀抱,定定地望着他:“你分明有事瞒我。是不是白日浦安和你说什么了?”
崔君墨深知她的执拗,若是他今日不说些什么,她定然彻夜难眠。
无奈之下,他只得轻叹一声:“朝中局势动荡,近日怕是要有大变故。”
他语气低沉的继续说道:“我只是……心底不安,怕你会离开我。”
闻言,沈幼菱安下心来。
她重新躺回他的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如今我们都有孩儿了,我能去哪里?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不会离开你的。”
听到她这样说,崔君墨才稍稍安心,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啊,他们早已成婚生子,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儿。
夜色深沉,晚风徐徐。
崔君墨埋首在她发间,心里想着:
崔明轩,即便你如今归来,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