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北羽觉得心终于静了。
“啪、啪啪。”轻轻的鼓掌声,从她的屋内传来,一定是师父,她抱着琴走过去,屋里只有乌去云一个人。
“医师呢?”
“过两天来。”乌去云柔声道,“我找了个蛊师,是东海黑蛊王的随侍,以他的蛊术,定能做出准确无误的诊断。”
北羽坐到他身边,捂住耳朵,“我讨厌东海蛊林,我讨厌辰氏,让他们全去死好了!”
“如果生死符没法解,我死了,师父你就杀光辰氏为我报仇!”北羽顿了顿,“罢了,光杀辰骸罂一个吧,其余人也许有无辜的。”
“北羽……”乌去云有点无措,“后天,你还要去参加演武。”
“师父,我快被辰氏害死了!哪有心情演武!”北羽瞪大眼眸,“还是当着天心帝的面,跟辰雪雪打,我巴不得一剑串她们俩。”
“但我想让你见一见辰雪雪的剑法,两年前,她去圣剑山拜访过我,施展了一套剑法,很特别,你该去领教。”
北羽阴阳怪气道:“有多特别?”
“像雪三千。”
“骗人。”北羽反驳道。
“我不会骗你的。”乌去云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北羽猛地反应过来,她忘记洗脸了,一直顶着一张花脸,难怪南戏霖笑得贱兮兮。
“辰雪雪的资质算不上顶好,悟性却超凡脱俗,非池中之物。”
北羽想起学宫试剑大会,韩霸天用的双手剑法,“……好吧,她确实有天分。可我不相信她的剑法能与雪三千相媲美,连我都尚未悟到雪三千呢。”
太上忘情剑法共四式,银龙啸、白马吟是调动天地万物之力,雪三千、人间玉是与天地万物共振,灵感互通。
距离试剑大会与江吟歌一战,已经过去了半年,北羽尚没摸到雪三千的门槛。
“那愿意去参加演武了吗?”
“也许。”
北羽拿过一颗青梅蜜饯,丢进嘴里,乌去云道:“你必须去。”
他自有一番良苦用心,悟天地比见天地要难,北羽顺风顺水了十几年,不比他独自在圣剑山,忍受孤独煎熬,反复锤炼心性。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生死符何尝不是一道难关,一次考验,能借这关跨过一层心境,对北羽也好。
北羽依旧看辰氏不顺眼,哼道:“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徒弟就该听师父的。”
“徒弟生死未卜,师父没道理逼徒弟做事。”
瞧着北羽气鼓鼓的模样,乌去云内心悄然柔软,塌下去一小块,“你小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师父没道理逼徒弟做事。”
“有嘛?”
北羽努力回忆,似乎是十岁那年,乌去云要送她去学宫,她虽然整天嚷嚷着要下山,但当真要被送走,她反而不肯,哭闹着对乌去云说了这句话。
对此,她耿耿于怀许久,现今倒是看明白了。
“师父,你当初把我送到学宫,是因为那两次绑架吗?”
“嗯。”
乌去云默然,徒弟那么小的年纪,害她受了罪,他对不起她,更不忍把她关在山上了。而且,第二次绑架中,他受了严重内伤,必须闭关。
“姓辰的真烦人。”北羽道,“辰氏究竟要干什么。”
“恢复往日荣光吧。”乌去云叹了一口气。
“镜悬大陆昔日由星宫统治,除了星境,其余各地都是星宫的仆人,辰胜天揭竿而起,给了无数人希望,她也成功了。”
“心帝辰胜天,星皇之外,镜悬第一位皇帝,时至今日,各国仍在为她传唱歌谣,排演戏目。北境轩宸帝登基之前,曾想称轩心帝,以此勉励自己,却被大臣劝阻,最后用了宸字。”
“东海辰氏,是镜悬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象征了希望与荣耀,即便皇朝覆灭,辰氏也从未放弃过复国,辰骸罂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后来,变成了最疯狂的一个。”
北羽稍稍被勾起了点好奇心,“辰骸罂比他妹妹天心帝还强吗?”
“这不好比。辰氏的女人,生来就是当皇帝的命,辰阕夜如此,辰雪雪也有帝王之相,而辰氏的男人则……”
“则什么?”
“体内藏着妖魔,一旦释放便颠覆天下,使人间化为炼狱。”乌去云只见过辰骸罂一面,但对这个男人印象深刻。
辰氏……令人无奈且生恨的存在啊。
北羽忽然记起来一件事,找出斐翠然给她的玉笛,“师父,这是师娘的笛子。”
玉笛触手生温,乌去云手指摩挲笛端刻着的一朵桃花,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唇边挂了一抹甜蜜的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桃花玉佩,北羽定睛一看,料子是一样的。这支玉笛和这枚玉佩,出自同一块玉料。
“你师娘出生在北境洛城,桃花盛开的时节,古人有诗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于是,她找玉匠,雕了一支玉笛和玉佩,视为爱物。”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常吹笛子给我听,但用的一支木笛,后来,她把玉佩送我作定情信物,我还问她那支玉笛去哪了,她跟我说,送给另一个重要的人了。这支玉笛是月冷花给你的吗?”
“啊?是啊……是他给我的。”
乌去云笑着摇头,“我猜也是留给他了。”
“……师父,斐翠然有几句话,托我转告你,你要听吗?”北羽试探道。
“斐翠然?可悲可笑的一个人,我与他早就已经无话可说”乌去云撇开眸子,搬了个软椅,“今夜为师陪着你吧,就像小时候那样,我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好。”
她早不是小孩了,哪里需要长辈陪着哄睡,分明是师父需要陪着她来让心里好受点,想来,师父很内疚六岁那年没能保护她。
听到北羽的回复,乌去云露出笑容,讲起北境开国皇帝慕容楚轩,如何从一个烧火的后厨伙计,变成了一国之帝的故事。
接着,又讲了传说中手握定海剑,一剑劈开了东海、西海的仙人芦悦诗的故事,传说中芦悦诗也是北境人。
北境人都是听着这二位盖世英豪的事迹,从摇篮中的婴儿,长成活蹦乱跳的孩子,再长成青年的。
这二位的故事,北羽早已听烂了,她合上双眼,师父的声音从耳中穿过,令她暂时忘记了生死符的恐怖,默默在心里讲了另外一场风花雪月的悲剧。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杀手,从小就开始杀人,杀到正当妙龄的年纪,中了致命必死的毒。
她快要死了,但是人都会死,因此,她并没有多害怕。
临死之前,她见到了一个穿着锦绣华服,衣间镶嵌翡翠的狗崽子,虽然是个狗崽子,但狗崽子很俊美,也很有天赋。
狗崽子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然后,再去找另一个男人,令男人喜欢上她,要是她答应了,她的小弟弟就能获得自由。
女杀手答应了,嫁给狗崽子的那一夜,狗崽子和她并肩坐在喜塌上,很安静,甚至寂静。女杀手拿出最心爱的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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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吹了一宿,狗崽子也听了一宿。
后来,她见到了狗崽子口中的男人,竟是一个很好、某些方面格外单纯的少年,玉石雕刻的模样,招人喜欢。
女杀手爱上了玉石少年,把一枚玉佩给了他,和玉石少年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
可是,狗崽子找来了,提起那个约定。
女杀手没办法,她在世上仅有一个亲人了,看着狗崽子,女杀手把新婚那夜吹的笛子给了他。
后来,女杀手在和玉石少年拜堂之时自杀了,动手之前,她特别小声地告诉玉石少年,即便她已经嫁过人,也结过亲了,但她真的爱他,可惜,她也真的要死了。
厮杀一生的女杀手,倒在了心爱之人怀里,作为一个杀手,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生命最后的一年,她遇见了两个男人,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曾辜负她,辜负她的人,或许是故事里的第三个男人,她的弟弟,但弟弟没有辜负他自己,因为人生路如何走是他选的。
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没有什么恩怨,只是相遇了,就按着自己的心意,去伤害别人。
狗崽子、玉石少年、女杀手、小弟弟,四个人站在戏台上乱哄哄唱了十几年,只有死了的人没有仇恨。
北羽忽然有些难受。
故事里的人们,一个已经死了,两个濒死了,一个再过几十年也会死,故事里的人,迟早会化为一捧黄土。
原来是这样的,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
乾元城的冬夜,似乎比天枢城要冷。
离四方馆不远处的旅店迎客来,迎来了满身寒气的莫淮,他上到三楼,尚未推开屋门,就察觉屋内有人。
“咚咚。”
“进!”
果然是玉怜真,莫淮松懈下来走进去,玉怜真正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书。
“莫淮,你可算回来了!跟你的心上人相处得如何?咱们几时返程,我师叔和佰师兄写信催我回钦天监呢。”
莫淮习惯了他一见面就说一堆话,应了几句,将近几日发生的事掐头去尾讲给他,仅提了北羽的态度。
玉怜真听完居然拍手大笑,直呼贺喜,莫淮一头雾水。
玉怜真道:“一个对外彬彬有礼的女子愿意对一个男子发脾气,发牢骚,说明这个男子对她来言不一样,只有对亲近的人,她才这样。何况,她曾经亲过你一口。”
“恭喜你啊,再多吵几次多闹几次,你和她就真的好上了。”
莫淮脸色浮上一层淡红,他在东海取完名剑后,特地转来南境,是有表明心迹的打算,可当下最重要的,是北羽体内的生死符。
“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亲我这事,我猜,她不在乎。”
“你竟然说出这种话?女孩子都把自己的真心看得无比重要,绝不会轻易托付出去的。”玉怜真一拳锤在莫淮胸口,恨铁不成钢道,“真不敢想象被你喜欢上的女孩是什么样的,叫她听见你的话,必然气个半死。”
“我看你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了,走,我带你去听戏。”
玉怜真要把莫淮领到白日跟乌去云喝茶的地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把剑仙留下的铜钱,分莫淮一枚。
他迫不及待看莫淮惊讶的面色。
莫淮任由他拉着自己,夜色中茶馆灯火通明,亮如星辰,掀开厚重门帘,一进去铺面一股暖意,苍桑的男声唱道:“英雄百年愁,陈酒酿新味。千秋终有尽,莫老床榻衰。掷剑凌烟去,披霞入草莱。青山何处墓,不必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