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北境国天枢城,断桥渡。
大风沁着凉意刮过,学宫商船将帆都拉了起来,金叶祥云的图案舒展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码头人流如潮,莫淮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旁,看着大船顺风驶离岸边,载着衣袂翩翩的北羽去往南境。
前天夜里,那个忽如其来的吻,打歪了莫淮的脑袋。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昨日北羽搜遍了不凡茶馆附近,也没寻到他。
最后,她约莫意识到,他在刻意躲避,竟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地方,许先生的私塾。
当时,他坐在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孩子们,追逐打闹,跳绳玩泥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廊下,手里是一本敞开的诗集。
“你在读景文帝的诗。”许先生端着精巧的小茶壶走过来,笑着说道。
“这首诗叫南国红豆思。景文帝一生酷爱诗词,却没有写出几首佳作,唯独这一首相思诗,有点意思。”
“他少时十分爱慕学宫之主素贞颜,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素贞颜四十二岁时乘船离开天枢城,去了南境国,再无音讯。
这一年,景文帝十九岁,刚刚登基。”
“而后四十年如流水一瞬,年过半百,无后无妃无子的景文帝,临死前写下一首《南国红豆思》,世人才恍然大悟,他心里从未忘记过素贞颜。”
“莫淮,你在曲少侠去南境国之前,反复读这首诗,是因为触景生情,感同身受了吧。”
许先生笑得狡猾,语气调侃,莫淮却没有说话,眼神平静。
他不禁有些尴尬,对着壶嘴喝了口浓茶,“你在我家读书习字,我勉强算你文墨上的老师,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聊聊。”
“你的那些同窗,最大的才十岁,总不能指望他们开解你吧。”
莫淮摇摇头,仍然没说什么。
许先生摸摸下巴的胡子,“你真是个怪人。最初曲少侠托我教你文学,你总是默默无言。我以为你不爱讲话,相处久了,才发现你是不愿意搭理我。”
“虽然我蓄须,但也就比你大了十几岁而已,不是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古板的死先生。我也爱过女人,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过姑娘,懂得风花雪月。”
莫淮终于扭动了脖子,看向许先生。
许先生活了三十多年,曾与许多人对视过。有些人麻木活着,眼珠是死的,有些人意气风发,眼里藏着锐利。
可每每面对莫淮的眼神,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莫淮的眼神平静到有些呆,像是一堵墨色的墙,装满了沉甸甸的东西。平时找他搭话,他虽然也看你,但眼睛里分明没有你。
许先生盯着他的双眸半天,忽地叹气,先把真心话撂了出来,“天枢城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同样是个无处不透风的地方。”
“宝珠告诉我,曲少侠亲了你,可你却躲着不见曲少侠。她替你着急,觉得我是你的教书先生,勉强算一个长辈,就想让我劝劝你。”
提及北羽,莫淮忽然坐不住了。
北羽亲了他,他欣喜若狂的同时,也很不安。他不知道北羽在想什么,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世上人大多数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要权力、名利、金钱,想睡漂亮的人,一旦得到,就沉迷其中,快意度日。
而有一小部分人得到了这些,享受过后,就不在乎这美妙的滋味,去追求旁物。
北羽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她伸手能够到一切,但没有去试过权钱堆成的温柔乡。
她不富裕,玩乐只去小地方,跟她一起落座听戏喝茶的,会有商贩、屠夫、浪客,换成天枢城里稍微有点出身地位的人,绝对无法接受。
她修习最超脱的仙剑术,却深陷滚滚红尘,享受到来回打转。
在昭雪君来到学宫之前,她还是天枢城最有名气的美丽少女,倾倒了无数贵胄子弟。
倘若北羽心血来潮,想亲个谁,天枢城最漂亮的男人们,恨不得跪下把脸凑过去。
莫淮知道,至少八皇子慕容楚轩和北羽身边的玄北离,十万八千个愿意让她亲。
这样受人追捧,什么不缺的女孩,发善心跟他交朋友,莫淮受宠若惊。而自从神机阁他救了北羽一命,北羽对他就有了点暧昧的情愫。
这类似于男女之爱的感情,虽然并不多,却实在令莫淮揣揣不安。
他喜欢北羽,当然想她也喜欢自己。但两个人做朋友,他可以安然地暗恋,平稳地喜欢她一辈子。一旦超越了朋友的情份,弄得好,是恋人,弄不好,连朋友也没得做。
他私以为,北羽那个叫玄北离的好友,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多年不敢向北羽表白。
不过,莫淮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北羽先亲了他一口。
那一夜,他只是不想北羽跟八皇子待在一起太久,谁料……
莫淮愣神了太长时间,许先生忍不住把手放在他面前,摆了摆,“喂,莫淮?你别怨宝珠嘴大。她虽然八卦,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件事她只跟我说。”
“无妨,我只是想问问宝珠,女子亲男子,到底有几层意思。毕竟,我除了落落,就认识她一个女孩。我也没有让她保密。”莫淮道。
许先生心里嘀咕,这人终于开尊口了。
“少女亲少男,肯定是心里有他了,先不管是三分情还是七分情,总归动了春心。”
“曲少侠那样的女孩,太多男人喜欢了,她既然对你动了情,你也喜欢她,干嘛躲呢?”
“因为她要走了。一走就是很久。”莫淮幽幽叹道。
一次长达半年的分离,那个吻背后的悸动,会消散的。
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得到北羽的心。
究竟是怎样的举动,能俘获北羽的真心呢?
这个难题必定困惑过许多男人,莫淮却想清楚了解法。对他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强。
他的修习的功法魔神策,精妙可比肩太上忘情剑法。他的天赋,与北羽相差无几,唯一缺的……就是武器了。
镜悬大陆最好的武器是十柄剑,它们被称为天下十名剑。
十大名剑之中,莫淮要得到的那一柄叫吟风。
再强一点吧。
他合上诗集,递给许先生,“我今天来是向先生辞行的,我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办一桩事,快则三四个月,慢则半年。”
许先生猝不及防,愣了半晌,秋风瑟瑟缭绕,分别忽如其来地降临。
“……好,祝你一路平安。”许先生挠挠头,“不过,你要去哪里啊?”
“我的故乡。许久未曾回去了。”
“哦,原来是回家。”许先生猛灌了几口茶,“唉,我也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先生老家在哪?”
“在乡下,很不起眼的一个小镇。”
“为什么不回去瞧瞧?”
“我的妻子病死在那里了,我和她从小一起在镇子长大,那里到处是她的痕迹,我待着委实伤心。”
许先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对莫淮道:“你等一等,我去找几本书给你。你学东西很快,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就剩下三四本书,教人大道理的,一直忘了让你读。抽空看上几眼,就算在我这里结课了。”
他说着就往屋内走去,突然间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朝莫淮苦涩一笑,“其实,做男人最快活的事,不是当大官,发大财,而是遇见一个心爱的人,再相守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这话正中莫淮的心意。他看着许先生的背影,头一回发觉,这是一个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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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
回忆停止在末尾。
莫淮眺望着远去的学宫商船,随着北羽离开天枢城,他忽然觉得这个居住了半年之久的城市,变得陌生了。
他像大海里的小虾米,孤独漂浮,在嘈杂人声中随波逐流。
恍惚间有云飘过,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短暂地过去了千百年。
直到清越的嗓音响起,“莫淮兄,你约我有什么事?”
玉怜真百无聊赖,他可是推掉了跟佰师兄的约来的。谁知,到断桥渡半天了,莫淮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我们去钓虾吧,断桥渡附近有一条河,里面有好多虾。或者,去白虎东街的三生巷玩,那边有西海来的金毛猴,南境密林里的大蟒蛇,我甚至还听说那里有……”玉怜真压低声音,故意在话里留了个扣。
莫淮习惯了玉怜真说话的方式,配合道:“有什么?”
“有东海蛊林的蛊师!”
“他们把大瓮摆在身前,拿一支拇指细的小笛子,放在嘴边吹奏,翁里的蛇、蜈蚣、蜘蛛等等蛊物,就会爬出来,跳同一支舞蹈。”
玉怜真双眼放光,“不瞒你说,我游历过北境,也去过西海、南境,就是没去过东海和星地。”
“星地离北境太远了,师叔和佰师兄不让我去。东海太危险,他们更不许我去。”
“其实星地我不稀罕,我问过随星宫侍奉盼灵一起来学宫的星宫弟子。他们说,星地的城池和北境的差不多,且对外乡人有许多约束。”
“但是东海不一样,那是镜悬最混乱,最糜烂的国家,夜不闭市,走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蛊师、杀手、逃犯,数不胜数。”
“东海确实危险。”莫淮道,“你千万不要去。”
玉怜真怔了怔,陡然反应过来,莫淮就是个东海人。
即使莫淮厌恶在东海度过的时光,但毕竟那里是他的故乡。
玉怜真觉得自己又失言了,“哎哟,我闹着玩的。我不敢去东海。”
这是实话。
玉怜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东海的任何一处地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当街行凶是家常便饭,秩序散乱到罗刹堂的刺客都敢白日当街行走。
据传,客死东海的人,亲眷连尸骨都收敛不全。因为凡是死在东海之人,尸体尚且温热,五脏六腑就被挖出来,带到黑白蛊林抛售了。
东海蛊林的人都惯用内脏炼蛊,这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初悟、初尘、忘凡、虚空四个境界,由低到高,价钱从白银到黄金。
至于羽化高手,明面上没人敢买卖。
达到羽化境修为的人少,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势力来头,但凡光明正大卖一具羽化境修为的尸体,那就是激怒全天下的羽化高手。
东海集市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暗地里却有一套稳定黑暗的买卖交易,始终进行。
因此,除非是称霸一方的宗师,很少有人敢孤身行走东海。
然而,玉怜真不敢去东海的原因,不止于此。
镜悬各国明面上都严禁开设青楼,唯独东海是百无禁忌之地,窑子、倌子多如蚂蚁,很多权贵富豪都乐于去东海快意挥霍。
于是,东海也常有外乡人失踪,被拐卖进烟花之地。
东海就像一条五毒俱全的色欲凶蛇,盘旋在星地、南境、西海中间,身下浸泡着血河,吸引着众多狂徒蜂拥而至。
玉怜真诚恳道,“我只想去远远看几眼曌朝皇宫的遗址,再眺望几下东海黑白蛊林罢了。”
“嗯,我也只想去取一把叫吟风的剑而已。”莫淮附和道。
玉怜真微笑点头,过了几秒,神色巨变,宛如白日活见鬼魅,“你要去东海吟风谷取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