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语白愣了愣。
偏心得太过明显,祝福得如此珍重,以至于迟钝如她,仿佛都触碰到了某些仅识于话本、见于传闻的东西。那一刹那很短、很飘忽,以至于她回过神时,一切便已似江水逝流。
唐万书打量完了莲花灯,就见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握于语白手中的那盏鲤鱼灯斑斓五彩、灼着光晕,将尚且青稚、风华已具的脸映出一片朦胧。有那么斯须,连她也犹移,是否该出声断了此一折温洽、掐灭燃起的苗烛。
一阵风拂过,她很快便定了定神、忆起初心,想至当初为何屡屡阻挠沈盈川黏着陈语白。就算相较初逢陌生,她先明晓这小子身世菲然、头脑伶俐,可所谓越是甜嘴、愈是要心生警惕。而况她们连京城都没到呢,要是有情人心比金坚,那便是再等几月又有何妨?
是而她立时铁下心肠、一脸堂皇,上前一步挽住陈语白的胳膊,打断了两人间似暗有脉流的沉默:
“谢了,你小子眼光不催,这灯意寓正合适不过。不过别傻在这杵着了,人来来回回几趟了,就我们走个没完似的。今日寻船出江怕是来不及了,晚间咱们还急着找店客栈,赶快走吧走吧。”
语毕,她扯了扯陈语白的胳膊,拉回了少年思绪。陈语白眨眨眼,哦了一声,将那一瞬、尚摸不明白的情思暂且搁置,浅浅笑着也和沈盈川道声多谢,便应和上唐万书的话:
“确是如此。镇远过路似是不少,去晚了恐真定不到厢房。此外,还有一事须得先想。今日已是八月十三,再有两日便至中秋了。我们几人一同离家远行、更曾交之生死;如今家亲虽不得相伴,却有友人可相与庆度。既然旅途上京犹有时暇,此回亦是我们头一次共度佳节,不若暂歇脚程、好好过个节,再寻渡过江,如何?”
此言一出,本漫步桥边,意欲给自家公子留出机会、正装看月色的沉于跟着点了点头。他跟着沈盈川东奔西走惯了,全然不在意这停停走走,任凭几人自作决定。陈语白还是公子的心上人、疑似未来的当家主人,他自是不会提些异意。
章石青是无意掺入少年情仇,便翻看灯笼手艺,潜心细观,还真发觉了些有别贵定制式的巧处,闻声放下提灯的胳膊,思忖片刻:
“我觉可行。两日的光景,实在耽搁不了多久;中秋又在即,等闲船家应也都留家过节,不会轻易远行,语白所思甚为稳妥。说起来,我们到底是直去京城、还是先东去江南,尚未议出定论。正好也能趁两日空闲,大家一起商讨出个结果。毕竟沿着?阳汇入沅江,再驶至洞庭后,京城与江南就须走两条道了。”
唐万书、沈盈川两个更是想都不想。此一路东行,于这类琐事,她俩堪称陈语白说什么、就跟着嗯嗯赞和什么;何况语白/小善人又非是空口无凭、漫天胡话,如此聪明细心的少年,有谁闲得没事去反驳她?
于是再于此处休整两日、稍事歇息的提议便全员无异、立时采纳。五个或高或矮的她乡游子商话一毕,便一人晃着一盏灯笼,脚步略快、一改先前散漫,抓紧着穿行过熙攘不减的祝圣古桥。
一下桥头,府城之前,也是热闹不减。祝圣桥上,是流动呦呵的小贩;城门之前,则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摊口。遥遥能见已尚络绎不绝的码头,还有仰头而望,似悬吊崖壁、楼洞叠生的一列朱梁飞檐。
禅院书院、道宫会馆,各林成片;楼起高阁、凭照碧水,望似登仙。先前远远而看,只能依稀见其恢宏,于建制构造却并不清楚;临至近处,才忽发觉,原来此一派凌空洞天,又是嵌借山势,又是吊脚而起,再兼雕壁绘岩、天工卓技,着实妙胜神来、一睹难却。
陈语白几人边看边行,跟着拥拥攘攘的人群,过了城门守卫,一道汇入镇远府城。此时正是日落而归、家家起灶的时辰,不说两侧摊贩、店家阵阵飘香,户户寻常也刺拉油溅、芬香扑鼻。不说个个比得上章石青的手艺,可糖水之甜、时蔬之鲜、干椒之辣,还有什么酒酿、花香飘远,混作一处,着实叫赶路至此、点粒未尽的几人腹中打鸣。
传闻镇远府城,分作“六牌十巷”,正是说顺?阳而行,自东向西,各立有六座牌坊。各集有文庙学府、货品商铺、客栈会馆、手作食所等等。沉于虽是已缓过饿劲,可馋头亦是不小,当即大步在前,两只眼睛黏于两侧店家,欲择出最是香美的一处。
陈语白几人忍俊不禁,沈盈川此时倒与沉于角色一调。先前总是沉于扼着沈盈川的银两命脉,时时刻刻谨记着那每日可支份额,就怕湘州不到、来不及向顾大人求援得资,沈盈川已固态萌发,对着一堆石头、衣裳乃至玉佩摆件大起兴头、将此回沉于带来的银票挥霍一光。尔今他满脑子都是美食佳肴,东凑凑西看看,反是沈盈川扯住他的领子,将他先拉去寻间客栈。
也许是时辰未晚,又或是月岁刚好,陈语白几人相中了家清幽精巧的,一入门,正好还剩了不少厢房。她们皆非出身大富大贵,一路上京,须用着钱处还为繁杂;而真正镶金含玉的又被沉于管制、非能大手大脚,几人便老老实实选了人字号房。陈语白与唐万书一间,三个男子硬凑一屋,正巧还能凑个门牌相邻。
虽说长行野外,几人已惯于天为铺地作盖,可真能再舒舒服服睡个软床,也不失好事一桩。至于沈盈川三人该怎分配两张床板,就非为陈语白、唐万书可考虑的了。
既已解决了夜宿,几人便遂了沉于的愿,由着他精挑细选了一家饭馆,美滋滋吃饱了一顿。接着于城内四通八达的巷子悠悠逛逛,见识一番繁华盛景;回来时要上热汤、再轮流沐浴,十来日的劳疲僵苦一扫而空,浑身暖意融融,烛火一吹、精神一松,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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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也就是中秋前夕,城内已一切井然就绪。除陈语白雷打不动早起打拳,连沉于都放心有她看顾安全,歪着脖子、熟睡于馨香的床榻之上。待几人陆陆续续爬起,竟已都错过了早饭时分,所幸陈语白提先出了趟门,买了些糍粑粉面,拖小二热上一热,也是可口鼓腹。
因着昨夜城内已逛七七八八,今日几人便先窝于屋内,有说有量,商讨到底该行哪条路线,待午点过后,再出门打听寻定后日的船家。
朱红窗棂大开两扇,一片暖阳照拂凉茶,经过连日徐行赏景,几人的意向此时格外一致,都偏向绕路江南。先不说自镇远转道江南、再赴京城,约莫至多五月有余,要赶上明年春分那是绰绰可期;再说在位五人,也只有沈盈川、沉于曾踏足江南,还是趁着春夏之交、杨柳垂堤的时候。按她们此番脚程推算,此回抵达江南,大概是见一片火红燃江,或是满地银装素裹,如此于众人而言,皆是头回新鲜。
说着说着,几人的注意慢慢偏了偏,开始漫聊她话。比如昨夜所闻花香,确然非止酒中所酿,应是巷子人家不知何处种了桂花,又正值八月花开点点,方漫城送香、屋内可辨。再比如靠窗而望,家家铺子上了新制的月饼,会馆戏台更是人来人往、筹措佳节宴席,远处的酒楼高阁上,还能见书生文人相聚一堂,提笔碰盏,怕是已提先品茗对诗,不知是谁,恰好能留下一纸千古名章。
用过午饭,几人不急于出外,悠哉悠哉还枕光小憩,方去打听靠谱船家。这活数来数去,还是沈盈川最为擅长。一脱开与陈语白的对面而话,这人侃天说地、聊神说鬼,不知觉间就和客栈大堂的管事小二、码头扇风翘腿的把头牙人聊作一片,看得除沉于外的三人又是一番叹为观止。不须几人费力,那些个已和沈盈川称兄道弟的大伯大哥已热心诚意地领着她们去找了熟识的埠头,当场定好靠谱的船只船夫、付清水脚钱两、再签字拿票,后日只须按时而来,便可放心扬帆。
这般日子,过得说慢也慢,可一眨眼,仿佛已至深夜,须闭眼入眠。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百姓采买时令鲜果,互赠月饼团圆;街角巷道,时不时有孩童追逐欢闹;大户院子内,后厨响动未有停歇,竟为晚时开宴筹备自早至夜;而靠着沈盈川的巧嘴、再兼沉于掏出的银钱,章石青昨夜已与管事商定,午后借用后厨灶头之一,作顿独属她们五人的团圆晚饭。
陈语白、唐万书具是土生土长的云贵人,要凑菜肴不难;沈盈川出自汉川曲陵,此地着实寻不着新鲜菱角,章石青便去买了桂花蜜、聊作添头。待夜色渐落,?阳河上灯船渐多,会馆摆开香案祭月,戏声锵锵嘹亮,客栈厢房、香烛煌煌,她们亦举杯而庆,为今时今朝。
窗外,明月高挂,满似玉盘;天上人间,愿皆团圆。